北雪修罗女皇背对着江凡，肩头微微起伏，指尖捏得发白，喉间那句“你真是为我来的？”终究没敢出口。湖风一卷，湿透的裙纱紧贴脊线，勾出一道清冷如霜的弧度。她耳根滚烫，偏又听见身后那人低低一声叹息，竟似含着三分无奈、四分窘迫、还有……一丝极淡的、她不敢细辨的熟稔。
“你先转过去。”她声音绷得极紧，尾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
江凡依言侧身，目光落在远处紫青仙山若隐若现的峰影上，心念电转——空间乱流果然有迹可循。玲珑玉树碎片引动的异变，并非随机抛掷，而是顺着某种古老而隐秘的因果锚点撕裂虚空。它认得他，也认得这南天界里与他气机最深、最缠、最斩不断的那一缕命线。
恰是眼前这位。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神都藏书阁最底层见过的一卷残页，泛黄纸面用朱砂勾勒着一幅星图，图旁批注寥寥：“万古时空褶皱，唯情契不灭。故双生灵枢，一堕即牵，一伤俱震。”当时只当是玄虚妄语，如今脚踩沸腾湖水，腕骨还残留着方才攥住她手腕时那微凉而真实的触感，才知那朱砂字字如钉，早已楔入命格深处。
身后水声轻响，北雪修罗女皇已裹紧长裙，赤足踏出水面。裙摆滴水，在礁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未梳髻，长发如墨瀑垂落胸前，几缕湿发黏在颈侧，衬得下颌线条愈发伶仃。她抬眸，目光扫过江凡肩头被空间乱流撕开的衣口，露出半截绷紧的锁骨，又迅速垂下眼睫，只盯着自己沾着水珠的脚趾尖：“你……怎会从时间混乱之地出来？”
“追着时间幻姬。”江凡答得干脆，见她指尖无意识绞着裙角，顿了顿，又补一句，“她也掉进来了，不知落在何处。”
北雪修罗女皇睫羽倏然一颤，抬眼直视他：“时间幻姬？那个能平息时间风暴的女人？”她嗓音微沉，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她为何跟你在一起？”
江凡眉峰微蹙：“你知道她？”
“知道。”她吐出两字，转身朝湖心小岛走去，步履看似平稳，裙裾却在风中晃得厉害，“千年前，乱古七侯围猎万恶之源入口时，曾有位执时之杖的女子，踏着破碎的时间潮汐而来，只一击，便令七侯联手布下的‘寂灭归墟阵’倒流三息。事后无人知晓其名，只唤她‘时之幻影’。”她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湖光映在瞳底，幽邃如古井，“后来，她消失了。再出现，已是神都禁宫密卷里一道被血咒封印的空白名字。”
江凡心头一震。时之幻影？空白名字？他蓦然记起许悠然曾于醉后提过一句：“当年若非那位不肯露面的‘时之幻影’强行逆转七侯命格，乱古七侯早已在万恶之源门口尽数化灰……可惜啊，她逆天改命，自己却成了天道最忌惮的‘无名者’。”
原来如此。
时间幻姬并非不愿展露真容，而是她的存在本身，已被天道法则刻意抹去。连名字都是禁忌。
“她救过我。”江凡望着北雪修罗女皇单薄的背影，声音低了几分，“不止一次。”
北雪修罗女皇脚步微滞，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那声气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水，却让江凡莫名想起幼时神都冬夜，他蜷在藏书阁破窗下抄经，冻得手指僵硬，总有一盏温热的蜜枣茶悄然放在案角。他抬头，只见一道素白身影消失在廊柱阴影里，唯有檐角铜铃被风撞出清越余响。
那时他以为是云鹤劣贤派来的侍女。
如今想来，那茶盏边缘，似乎也刻着一枚极淡的、形似沙漏的暗纹。
湖面忽起涟漪，一圈圈荡开，如被无形之手拨动。北雪修罗女皇神色骤凝，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寸许长的冰晶短刃已横于掌心：“有人破阵。”
话音未落，湖心灵气湖泊猛地翻涌，整片液化灵气竟如活物般向上隆起，凝聚成一座百丈高的透明巨塔！塔身流转着无数细碎符文，赫然是失传已久的“九霄镇魂塔”残阵——此阵本该由九位圣人联手催动，此刻却仅凭一道气息便凌空铸就！
江凡瞳孔骤缩。这气息……阴冷、粘稠、带着腐朽的甜腥，仿佛从万载坟茔深处爬出的尸蛊，正贪婪吮吸着南天界的生机。
“是凤朝大贤！”北雪修罗女皇厉声喝道，冰刃瞬间暴涨三尺，寒气所及，湖面刹那冻结成镜，“他竟敢擅闯南天界！”
江凡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时间幻姬的话——“攻打南天界前降临的凤朝大贤……对中土再无半分故土之念。”原来，他不仅回来了，更将南天界视作可随意践踏的猎场！
轰隆——
巨塔顶端裂开一道竖瞳般的缝隙，一只覆盖着暗金鳞片、指甲如弯钩的巨手探出，五指箕张，朝湖心小岛狠狠抓来！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解，露出后面蠕动的混沌乱流！
“走！”北雪修罗女皇反手拽住江凡手腕，另一手猛然拍向自己心口！一蓬刺目的银血喷洒而出，尽数融入脚下冰镜。整座岛屿嗡然震颤，地面浮现出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暗金色纹路——竟是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激活了这座岛屿残存的护界大阵！
“这是……云鹤劣贤的本命阵基？”江凡惊问。
“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守界薪火’！”北雪修罗女皇咬牙，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斩钉截铁，“快，借阵势反冲之力，破开他那只手的‘蚀界爪’！”
江凡不再犹豫，体内浩瀚灵力如怒海奔腾，尽数灌入北雪修罗女皇掌心。两人灵力瞬间交融，竟无半分滞涩——仿佛这具身体早已无数次承接过他的力量，熟悉得如同呼吸。
嗡——
冰镜爆发出万丈银光，一道粗逾山岳的光柱冲天而起，悍然撞向那只巨手！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中，巨手鳞片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焦黑如炭的枯骨。然而那竖瞳缝隙里，却传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嗤笑：“呵……北雪的小崽子，还有这小子……竟能引动‘薪火’？有趣。”
笑声未歇，巨手残骸突然炸开，化作亿万点猩红光雨，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点光雨落地，便生出一株扭曲的血藤，藤蔓疯狂蔓延，眨眼间已覆盖半座岛屿，藤尖绽放出血淋淋的婴孩面孔，齐齐发出刺穿神魂的尖啸！
“蚀界血婴藤！快闭神识！”北雪修罗女皇厉喝，手中冰刃陡然化作漫天冰晶，迎向血雨。可血藤生长速度远超想象，一根藤蔓已悄无声息缠上江凡脚踝，冰冷滑腻的触感透过裤管直刺骨髓！
就在藤蔓即将收紧的刹那——
叮。
一声清越剑鸣，如春冰乍裂。
一道紫青剑光自天外疾驰而来，快得撕裂虚空，留下两道久久不散的残影！剑光过处，血藤纷纷断为两截，断口处喷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丝丝缕缕正在崩解的时间碎片！
紫电青霜剑！
江凡浑身一震，仰头望去。只见那柄插在紫青仙山巅的神剑，此刻竟自行离鞘，悬于半空，剑尖遥遥指向湖心巨塔！剑身嗡鸣不绝，仿佛压抑千年的暴怒终于寻到宣泄之口！
“它……认得我？”江凡喃喃。
北雪修罗女皇死死盯着那柄剑，瞳孔剧烈收缩：“不……它认得的是‘那个时刻’！千年前，你第一次登临紫青仙山，将它从山体里拔出时……它便烙下了你的‘初痕’！”
话音未落，紫电青霜剑骤然调转剑锋，剑尖猛地一颤——
噗！
一道比先前浓郁十倍的紫色剑气，裹挟着无法形容的苍茫古意与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射向巨塔竖瞳！
这一次，没有爆鸣。
只有一声极其细微、却让整个南天界所有生灵心脏骤停的“咔嚓”声。
竖瞳中央，裂开一道纤细如发的缝隙。
紧接着，缝隙如蛛网般急速蔓延，瞬间遍布整个瞳面！
“不——！”凤朝大贤的怒吼第一次带上惊惶，“你怎可能……引动‘初痕’共鸣？！”
轰隆隆——
巨塔开始坍塌，无数暗金符文如灰烬飘散。那竖瞳彻底碎裂，化作漫天星屑，其中一点星屑，却诡异地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竟显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正是凤朝大贤的面容！只是这张脸惨白如纸，双目空洞，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度诡异的、非人的狞笑。
“江凡……”人脸无声开合，声音却直接在江凡识海炸响，“你以为……逃得掉？你身上……有她的味道……时间幻姬……她逃不掉……我们……都会回去……回……理……想……乡……”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的瞬间，人脸星屑骤然爆开，化作一道漆黑漩涡，猛地将北雪修罗女皇吞没！
“北雪！”江凡失声。
可漩涡已杳然无踪，湖面只余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江凡僵立原地，掌心还残留着方才她拽住他时的温度。他低头，发现脚踝处那截血藤并未消散，反而深深嵌入皮肉，藤身竟隐隐浮现出细密的沙漏纹路——与时间幻姬储物器里那些翡翠叶片上的脉络，一模一样。
远处，紫电青霜剑缓缓回落，插入湖心小岛，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悠长悲鸣，似在哀悼，又似在警告。
江凡缓缓蹲下身，指尖拂过那截诡异的血藤。藤蔓冰冷，却在他触碰的刹那，藤尖微微蜷曲，竟如活物般蹭了蹭他指尖。
就在此时，湖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咕咚声。
像是谁，在黑暗里，轻轻叩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