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卞之琳的现代诗断章吗?”陈严说。
周奕秒懂陆正峰的意思,调侃道:“你直接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就完了吗。整得那么文艺干嘛。”
“嘿,这不显得我有文化吗?”
陆正峰解释说,这个神棍,既然是专门搞邪术的,那当然不可能只服务于冯金贵一个人。
肯定还有别人,也找他解决过问题。
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都是需要代价的,也就是耗材。
冯金贵想借尸还魂,让自己亲儿子鸠占鹊巢自己的继子,邹凯就是这件事里的耗材。
那有没有可能,冯金贵也成为了别人的耗材呢?
因为他看鬼片僵尸片里,有那种找替死鬼的情节,无非就两种情况,要么是有血缘关系的,要么就是八字配得上的。
总之不能用正常思维来去思考这种事情。
“所以冯金贵就是那个站在桥上看风景的人,凶手则是站在楼上看他的人。冯金贵挖荒坟,就是装饰窗户,但最后他被倒着埋进了荒坟里,就是他装饰了别人的梦。”陆正峰说着,啪的打了个响指道:“嘿,怎么样,我这形容
贴不贴切!”
周奕无奈地笑道:“这不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嘛。你无非就是想说,冯金贵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了别人的目标,他的死是替人挡了灾或者抵了命。所以常规的排查社会关系的逻辑,并不适用于这里,是不是?”
陆正峰竖起大拇指。
“领导就是领导,总结得真到位。”
周奕拿起一串烧烤,杵到陆正峰的嘴边:“来,领导奖励你的。
当时大家还没吃撑,所以陆正峰也吃得很欢。
“总之下一步的重点,就是找到这个神棍,只要能确定案发当天冯金贵去找过这个神棍,那不管凶手的动机是什么,肯定跟这个神棍脱不了干系。”
周奕顺便安排了下接下来的工作。
陈严和张金伦,主要负责调查青禾县的神棍名单,依靠青禾县的警力和村镇干部,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人挖出来,再进行精准筛选过滤。
周奕和陆正峰,继续跑那些由冯金贵本人衍生出来的密切社会关系。
包括父母都不知道人跑哪儿浪去了的邹凯,以及冯美娟的家里人。
另外周奕叮嘱陆正峰,回头再查一查冯金贵的原配,就是那个跳河自杀的郝萍。
周奕想回头再找找郝萍的家人,看下他们对冯金贵本人,以及他的死是什么态度。
光是这些工作,就已经够他们忙活好几天的了。
“话说,就咱这工作效率,是不是也算杠杠的了,其他组估计没这么快就取得这么大的进展吧?”陆正峰说。
周奕对这句话还是认可的,理论上来说,其他组确实不太可能第一天就取得进展。
第一天更多还是以熟悉案卷资料为主,如果是外地的案子,这时候大概也就刚到而已。
就像一个新员工,第一天入职肯定是先熟悉工作和环境,再慢慢展开工作。
周奕他们之所以能第一天就有发现,客观来说其实有运气成分。
在罗英说出当年冯金贵对她儿子干的这事之前,周奕他们根本就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连周奕这么老谋深算的人,之前对冯金贵也是抱有巨大同情心的。
罗英之所以会把这桩陈年旧事说出来,并不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而是因为周奕看不起她,还出言嘲讽了她一句,结果她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为了证明冯金贵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好,才把这件事给甩出来的。
案卷里,当年在审讯的时候,罗英也说了很多冯金贵的不是。
之前周奕怀疑是罗英颠倒是非,毕竟很多人都只说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为此信口雌黄,睁眼说瞎话的事太常见了。
但现在回头再看,或许罗英当时说的,也未必全是假话。
至于下药这事儿当时为什么没说,可能是一时没想起来,也可能是因为当时罗英也不敢百分百确认冯金贵的死和自己儿子无关。
毕竟从案发到被带回公安局,中间罗英也没见过儿子。
但不论如何,这次罗英把这事儿说出来,确实是纯属巧合。
如果周奕上来没有先嘲讽一句,而是按部就班地问她案发前后的事,让她描述案发当天她和邹凯的所有行为,那就不可能引出十五年前的一件“小事”。
“各位,我们今天确实取得了一点突破,值得高兴。”周奕端起健力宝说,“干一个。”
三人立刻响应。
“但今天的突破,其实很大程度是运气导致的。当然,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都说万事开头难,但我们今天算是开了个好头,那就让我们快马加鞭,争取第一个开张!”
“好!”陆正峰瞬间豪情万丈,“来,再干一个!”
碰杯的时候,周奕发现张金似乎情绪没那么高涨,便问道:“金伦,怎么?有什么想法?”
张金伦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就是挺羡慕你们出师大捷的。”
周奕瞬间就了然于胸了,原来是觉得他们自己那边没出成果。
周奕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金伦,不要有这种妄自菲薄的想法,咱们是一个小组,休戚与共,同舟共济。每个人的贡献,都很重要!”
张金立刻重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组长。
“要不以后叫他老干部吧。”陈严突然笑着说道,“我看周奕当了领导后,说话的腔调、气质,越来越像我师傅吴队了。”
“哎,你还别说,还真是!”陆正峰咧着嘴笑道,“老干部这三个字相当贴切,以后就这么叫了,咱四组的专属称呼。
周奕也没挣扎,因为老干部这个外号,貌似确实挺契合自己这个重活一世的老家伙的。
“行,那我这个老干部就再下达今天最后一个任务。”
“还有任务?”
周奕一指剩下的烧烤说:“就是咱们四个,把剩下这些给平分了,不吃完不许睡。”
说着开始分剩下的烧烤:“小孩子都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能浪费粮食知不知道。”
“得,果然是标准的老干部式发言。”
“少废话,快吃。”
这顿之后,悬案工程第四侦查组好几个月都没再吃过烧烤。
并且再吃饭,周奕也不让陆正峰来点菜了。
第一天的旗开得胜,并没有换来后面几天的一帆风顺。
之后的几天里,调查工作一直处于一种平铺直叙的状态下。
没有什么大的进展。
周奕让张金拿着物证,也就是当年在案发现场发现的那根缠着头发的红绳,去找项目组内部的技术专家。
虽然无法做DNA检测,但还是有一些其他技术手段可以上的。
比如理化、同位素和微量元素检测等等。
这些技术手段可以大致分析出头发所有者的一个年龄区间。
周奕不确定五年前有没有这样的技术条件,但他可以确定五年前这根红绳肯定没受到重视。
技术专家的效率也极高,送检的当天下午就出报告了。
张金伦说是因为他们组第一个提的需求,所以才会这么快。
报告里给出了一个相当明确的结果:该送检样本,高度疑似婴幼儿毛发。
“胎毛!”这是周奕听到检测结果的第一反应。
很多地方,都有留孩子胎毛的习俗。
也就是小孩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头发,有些地方会在孩子满月或者百日的时候剃头,剃下来的,就是胎毛。
有些父母会把胎毛让人做成毛笔,留作纪念,甚至等孩子读书后用毛笔写字,据说能金榜题名。
也有些在第一次剃头时,不会全剃,而是留下一撮毛,之后编成一个小辫子。
这根辫子,也是胎毛。
而且一般编这种辫子的,都是男孩儿,都是当太子养的。
所以多数情况下遇到这样的小孩,建议躲开些。
不过他们找邻居确认过,冯金贵的儿子小石头没留辫子,当初倒是大张旗鼓地搞过百日宴,还请他们都去吃饭了。
所以大概率是那时候留的胎毛。
其实技术检测的年龄区间是很大的,并不能精准到几岁,所以检测结果说的是婴幼儿毛发。
因此也不排除是小石头死了以后,冯金贵留的头发,毕竟孩子死的时候才两岁。
但陆正峰的一句话,却坚定了周奕这头发是胎毛的看法。
陆正峰说:在古人的观念里,胎毛连接母体气血,自带先天元气,是孩子魂魄的依附之物;孩童魂魄单薄,留胎毛、藏胎毛可镇邪、安神、少灾病。
就凭“魂魄依附之物”这六个字,周奕就断定,这是小石头的胎毛了。
可能最初留胎毛的目的是为了“镇邪安神少灾病”。
但结果没镇住,那这胎毛的功效可能就变了。
这根红绳上缠绕的毛发并不多,说明应该是仅剩的。
至于之前留的,大概率是十五年前“骨灰拌胎毛”,送给邹凯吃了。
正因为胎毛是魂魄依附之物,喂给邹凯吃才很合理。
因为继子的阴历生日,和亲儿子的阴历忌日是同一天。
大概在那个神棍的理论里,这玩意儿就像科学上的骨髓配对是一样道理。
至于后来没再下手,一方面是罗英说的,她更担心了,加上孩子慢慢大了叛逆了,冯金贵没有机会下手了。
另一方面,周奕现在再看,觉得可能也和胎毛的数量有关系。
毕竟当时得吃九九八十一天,显然是把“存货”给差不多清空了。
导致不够来第二次了。
但确认是胎毛,也只是进一步巩固了对于冯金贵想借尸还魂的动机判断,算不上是新线索。
第二天,周奕和陆正峰想办法寻找邹凯。
在审讯邹仁义和罗英夫妇的时候,分别问过他们,你儿子邹凯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两人的回答,大差不差。
邹仁义直截了当地说不知道这兔崽子死哪儿去了,还吐槽自己养了个废物,别人家的孩子怎么怎么好,自己这儿子屁都不是。
就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好像全然已经忘了他才是那摊扶不上墙的大烂泥。
罗英的态度比邹仁义要好很多,而且对儿子的行踪也多少有一些了解。
一提到这个儿子,她就哭哭啼啼,觉得是自己没能给儿子带来更好的生活。
尤其是被关在看守所的那三个月,对邹凯的打击很大。
出来后整个人变得比以前更丧气了,在家躺了小半年,什么事儿都不干。
整个人都快发霉了一样。
罗英说自己选择和邹仁义复婚的根本原因,其实很大程度就是为了儿子。
想着觉得一家三口能团聚的话,或许能让邹凯开心点。
结果小的没开心,老的却不开心了。
因为邹仁义还是当年那个王八蛋,半点没因为年纪大了而变好。
不仅没给儿子提供家庭的温暖,还把儿子给带坏了。
关键是罗英再想断,却已经断不了了,因为这回两人有证了,是合法夫妻了。
邹仁义就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上了她。
有钱了,就出去浪,三五天不回家。
没钱了,就回家吃她的喝她的。
最离谱的是,为了帮助儿子“重新振作起来”,邹仁义居然带着自己的亲儿子去嫖娼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周奕和陆正峰都惊了。
知道这家子离谱,但没想到会这么离谱。
果然,在亲爹的“悉心培养”下,邹凯很快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了。
但问题是,吃喝嫖赌哪样不需要花钱?
没钱怎么办?
就去鬼混,找发财的路子。
于是邹凯完美的子承了父业,成了个小混混。
虽然原生家庭在互联网时代属于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但作为老警察的周奕却颇有感触。
八九十年代,读书成才的比例确实是比较低的,不读书辍学混社会的人也挺多。
周奕的一些初中同学就是这样,有些辍学,有些毕业后,在学校附近游荡,当小混混。
高中这种情况就很罕见了。
但这些同学绝大多数,都不是骨子里真的坏,很多就是读不好书,或者活得迷茫而叛逆。
他们家里大多数也没什么原生家庭问题,就是普通家庭,可能父母比较刻板唠叨而已。
这类人,年少轻狂时走了弯路,等成年后,他们绝大多数其实都会回归平庸的人生,干着社会底层的工作,为当年的叛逆付出代价。
真正会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极少。
除非从一开始,上梁就不正了。
比如邹凯家这情况。
就邹凯这两个爹,一个亲爹,一个继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所以他这人生能好得了才怪。
比起邹仁义,罗英还是提供了一些寻找邹凯的线索的。
她说她儿子有个朋友,叫张小光,两人是初中同学,平时走得挺近的。
这个张小光初中就辍学了,而且一直不务正业,罗英觉得就是他把自己儿子给带坏的。
她还认识张小光的父母,给警察提供了信息。
最后罗英还恳求周奕,希望他们找到自己儿子后,能帮她劝劝邹凯,让他别在外面鬼混了,踏踏实实地找份工作,毕竟都已经二十四了,再这么耽误下去,以后还怎么讨老婆,让她抱孙子。
从审讯室出来,陆正峰就说:“这女人也是真没什么脑子啊,就她儿子这情况,让我们劝?那不就是自投罗网嘛。”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毕竟他们家老混混已经“送人头”了,小混混估计也悬。
随后他们找到了张小光的母亲,对方提供了一个儿子在城里跟人合租的地址。
至于邹凯最近有没有和她儿子在一起,那她就不知道了。
但她并不承认自己儿子是个混社会的小流氓,她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儿子是在歌舞厅上班的,而且老板还非常看得起他儿子。
上个月还让人带消息回来,说最近赚了不少钱。
张小光他妈最后得意地说了一句话:“别看我们家光仔初中就辍学了,那现在混得可好了,不是他们家邹凯这种能比的。”
张小光确实是跟人合租的,只是从居住环境来看,似乎跟他妈说的挣了很多钱对不上。
他们敲开门的时候,张小光并不在家,他的室友说他最近很少回来,据说是认识了一个有钱的公子哥,跟着人家混。
所以室友也不清楚他人在什么地方。
至于他工作的歌舞厅,室友也不太清楚,因为室友已经找了份安稳的工作,不再混日子了。
周奕只能给室友留了电话,让其见到张小光后,叮嘱他联络自己,他们要找他一个叫邹凯的朋友。
结果刚下楼,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停在了楼下。
车门打开后,从车上下来的人让周奕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因为车上下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鼻青脸肿,头上包着纱布的男人,一只手还绑着石膏打着绷带,身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另一个却是西装革履,留着郑伊健同款发型的男人,长发男身上应该是纹了一条龙。
因为龙头从衣领里冒了出来,盘踞在他脖子上,看起来格外嚣张。
周奕和陆正峰今天为了方便走访,穿的是便装。
所以并不惹眼。
不过周奕也没太在意,和陆正峰往自己车的方向走去。
却刚好听到了身后两人的对话。
“马......马总,我......我到......到了......”
“上去啊,正好我认个门。”
“啊……………您还……………还要上去啊......”
“怎么,我好心好意送你回来了,都不请我上去坐坐?莫非你光仔看不起我马某人?”
“光仔?”周奕和陆正峰听到这个名字立马回头。
之前张小光他妈就是这么喊儿子的。
眼看那两人要上楼了,周奕和陆正峰立刻跑过去并且喊道:“张小光!”
张小光和西装男回头,西装男瞬间目露凶光地问道:“你们俩干嘛的?”
“我们是......”
陆正峰刚要表明身份,却被周奕给拦住了。
周奕笑眯眯地说:“光仔,怎么着,你不认识我了啊?”
此刻的张小光,除了一脑袋包之外,还多了一脸的懵逼。
周奕一口气说道:“我是你三舅妈的二表哥的丈母娘的堂妹的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