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因为邹凯说的两件事,好像风马牛不相及啊。
但很快,邹凯就说出了答案,也解释了两件事之间的关联。
原来,邹凯上高中的时候,谈了一个女朋友。
这女朋友是他的高中同班同学。
他被人堵在女生寝室的那天晚上,其实是偷偷跑去女生寝室,跟女朋友约会去了。
毕竟那个年纪的少男少女,偷尝禁果之后又哪里忍得住。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幽会,但却是被人发现,东窗事发的那次。
邹凯被抓后,为了保护女朋友,不让她暴露,最终选择不说出真相。
然后老师就从他口袋里,找到了一条女生的内裤。
而这条内裤恰巧是他和女朋友在偷情时,从女朋友身上脱下来,然后为了好玩而塞兜里的。
结果,这条内裤就成了他道德败坏的铁证!
当然了,肯定最终不会有人出来认领这条内裤。
不过并不影响学校处理他。
于是最终的结果就是周奕他们了解到的,邹凯因为潜入女生宿舍偷女性内衣,被学校开除。
其实真相是,邹凯牺牲了自己,保护了女朋友。
但这么做的后果,就是直接身败名裂。
在家,亲妈和继父指责他。
在外,更是被人当做笑柄。
毕竟他“干的事”,太丢人了。
他心中苦闷,却又无处宣泄,恰巧冯金贵为了当初他上高中走后门的两千块而耿耿于怀。
于是就把所有的怒火,全都宣泄到了冯金贵身上,才会有邻居说的三天两头的争吵。
这些都是事实,现在的邹凯也不否认。
至于他九岁那年,冯金贵给他喂药这事儿,他大概记得,但和罗英一样,都只是记得有这件事而已,具体背后的隐情,他并不知道。
起码他口头上没有承认,即便周奕做了提示,他也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毕竟当年他才九岁,而且正常人谁会往那方向去想。
所以应该并不存在陆正峰说的那种情况,毕竟绝大多数人看电影,也只是为了看电影,图个乐。
正儿八经把电影里的东西当知识研究的,要么是警察,要么就是罪犯。
起码有不少罪犯,就是靠看犯罪类题材的影视剧,自学成才的。
案发当天,他和冯金贵起了严重的冲突,罗英怕后面冯金贵回来后两人还会再吵,所以给了他点钱,让他去镇上找他爸邹仁义,先过一晚再说。
但他并没有立刻就去,而是拿着钱,去了镇上的中学。
去找他女朋友了。
他本来是想带女朋友去小旅馆过夜的,毕竟他们很长时间没见了,他也一直囊中羞涩。
结果却得知,女友现在不住校了,而是她妈在镇上租了房子陪读,所以没法儿夜不归宿。
邹凯无奈,只能把女朋友送回去。
而且怕被她妈或者熟人撞见,只能在街口就分开了。
临走时,他还把自己身上的钱都给了女朋友。
然后才去了他爹那里。
他所谓的说谎,其实就是指自己隐瞒了当时的这件事。
隐瞒的理由,其实和当初差不多,就是不想让这些事牵扯上他女朋友。
因为他女朋友说过,她们家是指望她考上大学的,所以如果两人的关系曝光了,那就只能分手了。
周奕看出来了,这个邹凯跟他爹妈都不一样,居然是个情种。
当时偷偷约会被抓,他把责任一力承担,其实不算太让人惊讶的事。
年轻气盛、保护欲,加男子气概,多重因素叠加,确实容易让年轻人冲动之下,为爱牺牲。
难的是他被开除之后,受尽非议和有色眼镜,却照样没把她女朋友给抖出来。
这就堪称情种了。
所以他不想让女朋友暴露,也情有可原。
但让周奕没明白的,是他为什么现在要承认自己当初说谎了。
因为按理来说,这个谎其实撒得无关痛痒。
对邹凯来说,可能觉得这样会暴露自己和女友的关系。
但对警方来说,顶多就是联系监护人,上门问个话,确认一下邹凯当天的行踪是否属实,就结束了。
现在说出这件事,并不会减轻或者增加他的嫌疑。
“邹凯,你现在突然告诉我们这件事,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周奕问。
邹凯总算是洗完那一大堆碗了,他直接用湿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说:“因为我女朋友说,那天她回去的时候,好像看到我继父冯金贵了。”
“什么?”周奕和陆正峰吓了一跳,“这么重要的线索你当年怎么不说?”
“没有,我当年根本不知道啊,我也是前两个月,才听小倩说的。”
邹凯的女朋友叫杨倩,后来考上了一所大专院校,不过不在本地就读。
当年冯金贵死后,邹凯被当成嫌疑人,拘留了三个月。
家庭的变故,和不断升级的流言蜚语,让他一蹶不振。
后来,邹仁义这个亲爹确实带他去鬼混了,让他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他彻底变成了个小混混,就是混社会的那段时间,和张小光走得比较近。
而那段时间,杨倩正是高三冲刺阶段,在母亲的陪读下备战高考,也没有时间去找他。
等杨倩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后,想去找他,结果发现冯家早已人去楼空。
于是就去外地读书了。
一个成了大学生,一个成了不学无术的小混混。
转折发生在了去年的下半年。
毕业的杨倩回到了省城,开始参加工作。
然后有一天,两人就在街头偶遇了。
这样的偶遇,大概就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吧。
也是从那次偶遇开始,邹凯就决定放弃原本那浑浑噩噩的生活,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只因杨倩并没有因为学历差距,而看不起他。
相反对他当年被开除的事,杨倩一直心存愧疚。
也觉得他即便付出那么大的代价,都没把自己供出来,说明他是个有情有义,有责任心的男人。
当然,杨倩并没有马上和他旧情复燃。
因为三年大学时光,让她也成熟了不少。
她说自己可以接受邹凯,但她家里那边恐怕就很难了。
邹凯确实是个情种,听了这话后并没有自暴自弃,而是让杨倩给他两年时间,他一定会好好努力,混出个人样来。
但对于一个没学历没技术,也没关系的年轻人来说,想奋斗又谈何容易。
所以邹凯就想到了去当厨子,他觉得再怎么着,人也得吃饭吧。
当厨子,有一门手艺,以后也能挣钱养家糊口。
可他又没钱去给开着挖掘机的唐老师代言的新东方学烹饪学校交学费。
就辗转找到了现在这家饭店,给人当学徒。
老板人也不错,看他干活卖力,人也踏实肯吃苦,已经开始慢慢教他一些东西了。
杨倩对他的表现也挺认可的。
至于邹凯为什么不跟家里说,是因为怕回头他妈把消息传出去了,到时候被杨倩父母知道了,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都是一个镇的,万一消息传到对方父母耳朵里呢。
“就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哪儿来的脸让小倩父母接受我啊。”邹凯自嘲地笑了笑。
“大概两个多月前吧,就是过年之前,小倩请我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我们就聊到了当年冯金贵的事情,我就说我当时怕暴露她,都没敢跟警察说实话。’
“然后她才突然想起来,说那天在街口跟我分开后,往回走的时候,好像见过我继父。”
陆正峰忙问道:“杨倩认识冯金贵?”
邹凯点点头:“高一的时候见过一次。冯金贵人又瘦又小,挺好认的。”
周奕问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杨倩是在什么情况下看见的冯金贵?冯金贵当时在干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
“好像就他自己一个人吧,小倩说看到他急匆匆地往西走,好像挺着急的样子。”
“当时大概是几点?”
“可能......六点出头吧,不过我也说不准,因为我当时也没手表。”邹凯说着,随性的笑了下,“当然现在也没,呵呵。”
“你方便把杨倩的联系方式提供给我们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需要找她核实。”
“没问题。”邹凯爽快地提供了杨倩的联系方式。
临走之前,周奕突然问了邹凯一个问题:“邹凯,你觉得冯金贵这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邹凯愣了几秒钟,他回答道:“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挣钱真的不容易,所以我挺感激当年他出钱养我的。希望你们能早点抓到凶手,还他一个公道。”
这话让周奕和陆正峰不由得刮目相看。
回到车上,陆正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邹凯,跟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啊。”
周奕点点头:“你还别说,跟我以为的也不太一样。只能说,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而且有一说一啊,就当初开除这件事,他是干得挺爷们儿的,就冲这点,他就比他爹强一万倍。”
早恋和偷食禁果本质上与道德品质无关,而是欲望旺盛和家教引导不足导致的。
但邹凯能抗住这么多非议,时隔这么多年才把真相说出来,也算很有担当了,确实比邹仁义强一万倍。
而且他愿意为了杨倩做出改变,浪子回头,也是难能可贵了。
至于他这些年究竟都做过些什么,有没有向杨倩坦白,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
但不管怎么样,邹凯的情况确实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所以人性永远都是复杂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走吧,去找杨倩,确认下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杨倩在一家邮政储蓄所工作,单论相貌的话,其实不算太出众,但是性格直爽,待人接物落落大方。
她并没有因为邹凯把他们的事告诉警察而愤怒,相反她很配合地接受了问话。
邹凯说的情况,在她这里全都得到了印证。
她确定当年自己看见了邹凯的继父,当然她并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因为她刚和邹凯见过面,所以对和邹凯有关的人,印象比较深刻。
至于为什么没有报警,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她并不知道邹凯和他继父出事了。
因为学生的信息渠道是比较封闭的,她很久以后才无意间得知了这件事。
而且,一个高中生也不具备侦查思维,无法把偶尔见到的情况和线索联系起来。
但对周奕他们而言,这却是一条非常有价值的线索。
因为她提供了冯金贵的行踪,填补了冯金贵案发前一部分的行动轨迹。
“你确定当时人是往西走的?”周奕问道。
杨倩点了点头:“确定,我当时是要在前面的路口拐弯往东的,因为当时我住的地方在东面,然后他继父是往反方向走的。”
“当时他身边有人吗?”
“没有,他一个人,走得好像挺着急的。”
“他有没有拿东西?或者骑车之类的?”
“记不太清了,应该没吧。”
“你看见冯金贵的那条路,叫什么?”
“没有名字吧,我们那儿好像除了主路,其他好多路都没名字。不过我可以给你们画个简图,大概是什么样的。”
也就是说,杨倩确实看见了冯金贵,但也只是看见了,并没有其他线索可以提供。
不过对周奕他们来说,这已经可以去分析出一些信息了。
冯金贵去镇上的时间,应该刚好夹在他从妻儿的坟前离开,到他回家拿铁锹的中间。
那他去镇上的原因,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因为从冯家所在的大营村到田垄镇的镇上,大概有三四公里的距离,如果没有明确的目的,冯金贵不可能瞎溜达到镇上。
而且杨倩的形容是,急匆匆的,好像很着急。
那无非就两种可能性:要么是急着去找某个人,要么是已经找过某个人了,急着去干什么事。
不管是哪种,全都指向了一个人:那个他们要找的神棍!
周奕立刻给陈严打去了电话,让他们优先调查田镇本地的目标。
杨倩提供的这条线索,最大的作用就是把排查的范围从青禾县,缩小到了田垄镇,而且极大概率这个神棍还是住在镇上的。
周奕和陆正峰,则带着杨倩给的草图,去实地进行勘察。
结果发现,杨倩给的草图,怎么都对不上。
但又觉得杨倩没理由骗他们,于是就去了田垄镇派出所,找熟人朱警官。
朱警官一看草图就认出来了:“这个是老街那边,不是新街。”
原来,田垄镇的镇中心,在九五年的时候搬迁过。
现在的镇中心,被人们称为新街,原来的镇中心在现在往北五百米左右的地方,被称为老街。
镇上唯一的高中就在老街那边。
当然新街老街都是民间的叫法,九五年搬迁后,地方上就给这些路做了路名规划。
新街这边的主路,叫田富路,还有几条次干道也都是很吉利的字眼。
老街那边则马虎多了,就是什么田一路、田二路。
杨倩给的草图上画的那条路,就是老街的田二路,当时挺热闹的,包括杨倩画出来的几家店,现在基本都搬走了。
所以不是本地人,还真的很难了解这些情况。
这确实也是很多案件中,派出所的重要作用,因为派出所民警是对辖区情况最熟悉的人,能有效提供帮助,节约办案时间。
但正因为他们最熟悉,所以朱警官很肯定地说“镇上没有这样的人”时,周奕才感觉到头大。
“你再想想,万一呢。”陆正峰说。
周奕也说:“是啊,有没有那种行为比较隐蔽的,就不是开门做生意当饭吃,而是在群众之间传播,比如谁家小孩得了什么怪病,去找谁看看就有法儿了这种。”
朱警官想了想说:“要不你们给我点时间,我找一些在老街住了很多年的群众打听打听?”
“行啊,那这事儿就麻烦你了,有消息的话,立刻通知我们。”
“一定一定,我们所长都说了,省厅的领导就是厉害,一出手就帮我们把案子给破了。所以要我们务必全力配合,一有消息,我就向您汇报。”
本来,对于这条新线索,周奕是抱有期待的。
毕竟大幅缩短了搜查那个神棍的范围。
朱警官的效率也非常高,第二天上午就给他打电话了,说自己和所里同事挨家挨户地问,最后打听到了三个符合周奕要求的目标。
这消息让周奕和陆正峰很激动,以为终于要找到目标了。
兴冲冲地跑到田镇,跟着朱警官上门拜访了这三个目标。
两个大爷,一个大妈。
一个大爷是红白事的吹鼓手,吹了一辈子的唢呐。
除了吹唢呐之外,还有一大爱好就是吹牛。
他把自己多少年的白事经验添油加醋地编成故事,说给小孩儿听,以此来逗乐。
另一个大爷,说话颠三倒四、神神叨叨。
最后周奕才搞明白,大爷自称有气功,还经常帮周围邻居治病。
在沟通过程中,一直要周奕把手放到他丹田的位置,说让小伙子感受一下他的内功深厚。
从这位大爷家出来,周奕就对朱警官说:“我建议你们有空把附近这些居民都组织起来,好好做个普法宣讲,免得哪天被这大爷给坑死。
比起前两位大爷,第三位大妈算是最符合周奕他们要找的人了。
这位大妈的一只眼失明了,但据说她那只眼睛失明后,就变成了阴阳眼,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当然究竟能不能看到,那全凭大妈自己一句话。
不过大妈之所以算是半个神棍,是因为以前镇上有小孩儿无缘无故发烧了,结果孩子奶奶就觉得肯定是出去的时候碰到什么脏东西了,就来找这位大妈看。
大妈看过孩子后,说孩子手上有个你们都看不见的黑手印,是被脏东西抓了下留下的,所以才会突然发烧。
于是让去什么地方,烧纸钱和纸元宝。
结果烧完,第二天孩子就退烧了。
大妈的名声一下子就打出来了,后面有类似情况的人,就会慕名而来。
不过大妈本人倒是有两个原则,第一,只看小孩儿不看大人;第二,不收钱,拿点水果鸡蛋之类的意思下就行。
这两点朱警官也确认了,周围邻居都是这么说的。
所以大妈只能算是半个神棍。
但在周奕看来,这就是运气好,毕竟养过孩子的都知道,小孩有时候确实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突然发烧。
而且发烧本身就是孩子的免疫系统在工作,在现代科学逻辑下,只要定期观察、休息降温,如果超过38.5度就灌点退烧药就行了。
只不过到了农村,就会有人觉得,孩子突然发烧就是遇到什么东西了。
独眼大妈属于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其实不去烧纸,孩子睡一觉第二天可能也退烧了。
此外还有一件事,证明了这个大妈大概率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因为大妈的阴阳眼八年前才“开眼”,在此之前,她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大妈。
关键信息对不上,大妈不可能在二十年前替冯金贵招魂。
所以三个目标,全军覆没。
周奕不甘心,问了一个问题:“大妈,您认识其他同行吗?就你们这行,有没有那种坏的,专门搞歪门邪道,帮别人害人的那类啊?”
大妈熟练地嗑着手里的瓜子,把瓜子壳随意地吐在地上,摆了摆手不屑一顾的说了一句话。
“我认识他们干啥呀。”
“那同行都是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