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旧案积案专项攻坚项目组的案件报备认领流程,向杰不是单纯做个登记就完事儿了。
认领之后,向杰的统筹组会负责联络当地公安机关,并下达正式盖章的案件侦办文件。
只有这样,周奕他们的侦查工作才是合理合法的,他们才能当“钦差”,要求当地公安机关予以配合。
就像向杰说的,规则是底线,不是束缚。
所以周奕他们启程来武光之前,向杰就已经把该办的程序都办妥当了。
武光市局的众人,也都知道周奕要来。
曹安民、方见青和沈家乐都先后给周奕打来了电话。
当然每个人的立场还是有一些不同的。
曹安民是领导,代表的是武光的刑侦系统,给周奕打电话算是公公,代表地方欢迎他们的到来。
方见青则是半公半私,直接在电话里喊周奕兄弟,拉近关系。
沈家乐则纯粹是属于因为私人关系打电话了,毕竟是周奕的徒弟,这层关系摆在那儿了。
所以他们四个到武光市局的时候,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就差打上横幅,写上“欢迎省厅领导莅临指导工作”了。
武光市局接顾国忠班的新局长,叫姚广深,是从别的市调过来的。
毕竟当初武光市局是出过原则性问题的,所以接班的找一个非本地的,也再合理不过。
虽然是外地的,但终究也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人,肯定对周奕这么个人也是有一定耳闻和了解的。
姚局很给面子,让他们安排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代表武光市局正式欢迎他们的到来。
同时也表了下态,无非就是让曹安民全力配合,积极协调之类的。
这位姚局很年轻,四十出头,顶多就是吴永成这个年纪。
对支队长这个位置而言,四十多可能不算年轻。
但对市局局长这个位置来说,四十多已经算相当年轻了,毕竟是实权部门,而且他还算是临危受命的。
欢迎会结束之后,姚局就走了,剩下的工作就交给曹安民了。
曹安民安排了接风宴,把跟周奕熟悉的人都给叫上了。
这阵仗把陈严给看呆了,因为他没有参与过山海集团案,他知道周奕在这案子里居功至伟。
但他没想到能这么伟。
简直就跟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一样。
而且他还观察到了一个细节,就是周奕这回,并没有着急办案子。
以往,周奕都是最积极办案子的那个人。
但这次,陈严总感觉,他似乎特别淡定。
来了武光后,好像很放松,该吃吃该喝喝。
包括路上讨论案情的时候,周奕也没有特别积极。
陆正峰和张金伦不熟悉周奕,大概感觉不到,但陈严太熟悉周奕了。
他这反应,完全就是胸有成竹的表现。
难不成他光靠看案卷,就能分析出真相了?
接风宴上,方见青就提到了八八年的林秀梅案。
他说让周奕他们不用着急办案,今天先休息休息,明天一大早,他亲自带他们去丰湖分局,找冯学勤了解情况,毕竟这案子当年是他经手的。
周奕当然知道,方见青的积极性,是于公于私的。
其实他并不反感官场上的精明和风气,小到官场职场,大到人类社会,优胜劣汰,争强好胜是必然规律。
但往上爬,也得有底线,也得有原则。
没有底线和原则的人在官场上,哪个领导敢用。
像袁德明这种,就属于是魔怔了。
他这是藏得够深,并且后面他的领导王胜也一直提拔他。
要不然,王胜估计也得命丧黄泉。
周奕对方见青的安排,没意见,因为他刚才已经跟沈家乐说过了,一会儿吃完饭,让小徒弟跟自己去买点东西,上趟钟鸣家看看。
林秀梅的案子,他确实不着急。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在思考,用什么方式来破。
林秀梅的案子,案发时间是八八年。
但案子最后侦破,则是在零九年。
因为技术进步了,案子重新被翻了出来,才从中找到了突破点。
聊着聊着,曹安民问道:“周奕啊,你估摸着,你们这回大概在武光待多久?”
曹安民问的,当然不是在武光待多久,而是这案子他估计要花多长时间。
毕竟案子破了,他们肯定就得回去复命了。
周奕放下手里的筷子说:“曹支队,这案子吧,其实如果找对方向之后,应该会很快。”
众人一愣,方见青好奇地问道:“什......什么意思?你是说当初的侦查方向出问题了?”
周奕觉得这个机会就不错,刚好能给后面破案做铺垫。
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前几天看案卷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凶手她不是个男人呢?”
“不是男人......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个女人?”
周奕端起茶杯笑道:“不是男人的话,那肯定就是女人嘛,总不能还有不男不女的人是吧。”
周奕的话,让了解案情的人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方见青说道:“可现场发现的脚印是41码的,如果是女人的脚,那未免也太大了吧。而且林秀梅死前是遭到过凌辱的,包括有目击者也看到过可疑的男性在那个时间点出现。”
这时法医云瑤也说道:“死者颈部的扼痕很深,说明凶手在力量上和死者的悬殊很大。”
方见青和云瑶说的,正是当初案件里的核心发现线索。
也是导致当时把侦查方向定位为“凶手是男性”的重点依据。
周奕说:“41码的鞋,未必就是41码的脚在穿。我们在省城刚办了一宗积案,凶手是个平时只穿皮鞋的干部,但他作案的时候穿的鞋,是偷了老农民的布鞋来迷惑警方的侦查方向。”
不光袁德明的案子,其实周奕重生后的第一宗正式案子,凶手张新丽就是这么操作的,小脚穿大鞋。
“然后关于林秀梅遭到的凌辱和扒衣服,可能也只是一个表象。就像凶手翻箱倒柜结果却只拿了点零钱,目的是伪造成劫财杀人一样。”
陆正峰一听,立刻问道:“你是说,凶手套了两层算计在里面?”
“对,用一个假象来掩盖另一个假象。当然了,可能凶手作案的时候其实没有这么冷静,想得这么多,只是把翻箱倒柜和扒衣服两件事都干了,但呈现出来的结果,就是弄拙成巧,一个假象掩盖了另一个假象,导致侦查方向
只盯着男人。”
毕竟扒漂亮女性死者的衣服裤子这种事,正常思维逻辑下,肯定会认为凶手是男性。
加上鞋码和目击者,以及其他信息,就把这个认知给进一步加固了。
“所以......目击者提供的那个夹克男,其实不是凶手?”方见青问。
“谁说女人就不能是短头发了?把头发一剪,再穿件男人衣服,穿双合脚的男人鞋子,就能伪装成男人了。”
“至于力量的话...林秀梅的身高体重是多少来着?”
张金伦立刻回答道:“身高是一米六,体重是四十六公斤。”
周奕点点头:“一米六,九十二斤,应该算比较苗条了吧?”
云瑤点点头:“嗯,按现在说的BMI指数算,低于正常标准,属于偏瘦的。”
“那就对了,林秀梅的体型偏瘦,自身力量上肯定不会很大。如果是个体格比较大的女性,完全能在力量上做到碾压她。”
周奕其实很想说,一脚踢死马奎的,可能是个强壮的男人,但也可能是翠萍。
可他还是忍住了,毕竟这个笑话除了自己,没人能懂。
周奕这些话,约等于就是明示了。
只不过他刚好抓到了合适的机会,把这些话有理有据地说了出来。
他现在唯一不能说的,就是凶手的名字。
毕竟重启调查现在还没展开。
上一世,这案子是零九年的时候重启调查的。
重启工作,其实并不是刑事侦查部门发起的,而是刑侦技术部门。
因为技术部门引入了先进的电脑三维足迹步态分析系统。
这项技术能把当年现场勘查里,技术员记录的鞋码,步幅,和用石膏灌制的完整鞋印模型都扫描导入。
再利用数字化技术,通过足压分布、落脚角度、蹬地着力点等十几个维度的数据,进行分析。
然后电脑分析给出的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主要核心有三点。
第一,鞋印前掌受力虚、后掌外侧压痕深,是典型的小脚穿大鞋特征,实际脚长只有37码左右。
第二,步态的重心转移轨迹、步宽比例,完全符合女性行走力学特征,和男性的重心前移,步幅开阔模式有显著差异。
第三,凶手是个扁平足,足弓处压痕异常平缓。
就是这个技术分析结论,直接推翻了持续二十年的“男性凶手”定论。
于是案件被重启,刑侦人员根据这一结果修正当初的错误方向,把凶手锁定为:身高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间,体格偏大或偏胖,有扁平足,作案时穿大码男鞋伪装,且能和平进入死者宿舍的女性凶手。
性别方向一修正,排查范围自然立刻缩小到了当年和死者有交集的女性身上:同车间女工、有竞争关系的同事,甚至还考虑到了喜欢林秀梅的男性的女性追求者。
当然二十一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当年的纺织厂也早就改制重组了,工人们也都各奔东西了。
但办案人员还是找出了泛黄的工人名册,逐个排查,核实身份,追踪下落,再提取指纹。
二十年前的案子,不在场证明和目击者口供基本不可信了,因为很难确认其真实性。
但物证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而且二十年过去了,先进的电脑技术也通过算法,把当年那半枚指纹模糊的纹线给修复增强了。
技术发展也带来了指纹识别方面的效率提升,不用再靠专家人工肉眼去做分辨了。
同样的地毯式搜索,效率却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时隔二十一年后,警方终于通过那半枚指纹匹配,抓到了凶手。
所以这案子对周奕而言,答案算是写得明明白白了。
问题就是中间求解的步骤该怎么写。
他知道二十一年后,凶手落网时在哪儿,在干什么。
但案卷里并没有补充凶手这二十一年的人生历程,所以他不确定凶手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还在纺织厂。
如果在,大不了他大手一挥让所有人做指纹登记。
可如果不在了,他该以什么理由去专门找这个人呢?
毕竟破案过程最后都得写进结案报告里,给省厅领导看,给检察院和法院审核的,所以过程也得合理才行,不能太离谱太儿戏。
周奕的第一步目的,通过一顿接风宴,已经达到了。
因为在他提供了一条不一样的思路之后,大伙儿基本都被说服了。
一来是周奕说的确实有道理,之前这案子的主观认定太严重了,大规模筛查时查的都是男性,就是因为死者年轻漂亮且遇害时疑似遭到了性侵未遂。
或许当年也有人提出过不同意见,但从结果来看,不是被忽略了,就是被驳回了。
二来在座的各位,谁又不知道周奕的能力呢。
就凭周奕那金光闪闪的履历,他就算说得一点道理都没,熟悉他的人都得先思考一下,是不是自己没听懂,是自己的问题。
三来,这个思路简单清晰,也是最有效率的。
相当于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再说。
曹安民第一个表了态,支持周奕的看法。
方见青第一个自告奋勇说明天就去丰湖分局,帮忙推进筛查工作。
毕竟有好事儿,怎么能少得了他。
周奕就顺势把陈严他们三个交给方见青了,一起进行筛查工作。
反正等筛查结果出来之后,他到时候再看一眼,看看凶手在不在名单里。
如果不在,就再想办法提醒下,如果在,那就找人、采集指纹,做比对,等结果就行了。
这样一来,他就能当个甩手掌柜了。
这两天他也就不参与具体的侦查工作,而是假公济私、走亲访友去了。
吃完饭,方见青带着陈严他们三个回招待所休息。
周奕则和沈家乐去买东西,看望钟队。
路上,周奕问道:“家乐,上回我给你打电话托你办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开车的沈家乐立刻回答道:“已经办好了,我让我妈托关系,找了我们这儿一个大寺庙,把何小花的骨灰供奉在了里面。”
何小花是白琳的亲生母亲,也就是周奕在云霞山上发现的那具白骨。
按照规定,白琳是何小花的唯一家属,所以结案之后,何小花的遗骨应该是交给家属处理的。
如果家属不接收,明确弃权,那警方可以按照正常流程来操作。
但白琳被判刑坐牢了,失去了人身自由,所以她只能委托亲友来代为处理。
可她在这个世上孤苦无依,哪儿来的亲友。
所以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委托周奕来帮她处理母亲的后事。
说是后事,其实也不复杂。
没有葬礼,没有法事,没有墓地。
她只是想把她母亲火化之后,将骨灰供奉在寺庙里。
她说她母亲在山上受了二十年的风吹雨淋,所以她希望往后母亲能有青灯古佛相伴,不再受苦。
周奕答应了,并按照规定让她写了委托代办的申请。
但由于汪明义牵扯出的案子太多,司法程序太复杂,所以保险起见周奕并没有着急去处理。
后面轮岗结束,周奕就把这件事委托给了沈家乐。
过完年之后,沈家乐就把何小花的遗骨拿去火化了,然后周奕让他找个好点的寺庙来安顿骨灰。
“我替白琳谢谢你。”
“师父吩咐的事儿,就是我应该做的。”沈家乐咧嘴笑道。
“明天上午,你来接我,我去给何小花上支香。然后再去趟云山县县局。”
“云山县?师父,是有案子吗?”
周奕哭笑不得:“我就这么像雷达吗?”
“是方队说的,方队说神探就像磁铁一样,是会自动吸引案子的。
周奕心说,饶了我吧。
他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案子尽在自己掌控中,没压力,事儿还有人干,没辛苦,自己还能偷个懒。
这样的领导,谁当谁舒服啊。
可别再来什么突发事件了。
第二天下午,周奕从云山县回来后,陈严把一份筛查名单交给了周奕。
他们根据周奕昨天分析的方向,把林秀梅在纺织厂的社会关系,排查了一遍。
好在九八年纺织厂还在,许多工人也还在纺织厂上班,排查起来很方便。
“名单里有六个,是已经不在纺织厂工作的了,我们正在根据户籍资料查这几个人目前的下落,有两个已经查到了。剩下四个只要还在武光就好办,如果万一人去外地务工了,到时候我们去跑一趟就行。
陆正峰立刻举手道:“我去,我可以去。”
周奕知道他这是不想写报告,他拿起名单,快速地扫了一眼。
目光如雷达般瞬间就锁定了凶手的名字。
周奕淡淡一笑:“老陆,你应该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