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钢铁轰鸣的核心区域,喧嚣渐歇。
一辆通体漆成深色、样式朴素考究的四轮马车停在路边。
拉车的两匹黑马打着响鼻。
车厢比神都常见的更宽大坚固,隐约可见内里铺设着软垫。
驾车的是王府的亲兵,见到阿桂和贾若,立刻跳下车辕行礼。
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新铺的柏油路,发出平稳的滚动声。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阿桂坐在贾若对面,没有过多询问神都之事,只是简单说了说王府近况。
王爷的旧伤其实没什么事,夫人们都安好。
尤其着重提了一句:“宝二奶奶这些日子,时常在暖阁东边的露台望着海的方向。
贾若的心猛地一揪,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母亲......她定是日夜挂心。
马车穿过江京城新筑的宽阔街道,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
既有传统的木构町屋,挂着“乾服”、“药研”的暖帘,也有新建的砖石西式楼房,挂着“三井商会”、“邮便汽船会馆”的招牌。
人力车、马车在街道上并行。
城市的面貌已然大变,唯有远处山峦的轮廓和空气中那份属于海东特有的湿润感,依稀还有旧日的影子。
定远王府依旧坐落在临海的高处,但规模比贾若想象中更加宏阔。
高墙深院,气势沉凝。
门口站岗的侍卫穿着笔挺的深蓝制服,佩带着新式的转轮短铳,眼神锐利。
见到王府的马车立刻肃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
马车并未在正门停留,而是绕到侧门直接驶入。
穿过几重门廊,最终停在王府内院的一处小庭院外。
这里环境清幽,假山流水,花木茂盛。
与码头那个蒸汽轰鸣的世界仿佛两个天地。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熟悉的花香。
贾若刚下马车,抬眼便望见庭院月洞门内,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薛宝钗穿着一件素雅的白色家常锦缎袄裙,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简洁的玉簪。
她眉宇间带着一丝长久等待的倦意,但那双眸子在看到贾若身影的瞬间,亮得惊人。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母亲......”贾若喉头一哽,快走几步上前,撩起衣袍就要跪下。
“快起来!”薛宝钗急忙伸手扶住儿子的手臂,阻止他行礼。
她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着贾若的脸。
"D......"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无尽心疼和后怕的叹息。
“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她强忍着泪意,努力维持着仪态,但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眼中闪烁的水光,早已将母亲的心事表露无遗。
贾若鼻尖一酸,胸中积压的委屈、愤懑、疲惫,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
更重要的是,一股巨大的不甘心从他的心头涌出。
这样落魄的他,真的值得母亲如此的担心么?
阿桂悄然退后几步,垂手侍立,将空间留给了夫人和公子。
“去看看你父亲吧。”
庭院深处的暖阁东侧,一方临海的露台之上,风声低徊,海潮声隐隐。
露台一角,设着一张朴素的茶案,案上一盆苍劲虬曲的针松盆景,正沐浴在午后的微光里。
贾若的脚步在门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那混杂着海风咸腥与草木清冽的气息,压不住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对即将到来的巨大惶恐。
母亲薛宝钗方才温言抚慰的余温尚在,却无法驱散他心底那沉甸甸的巨石。
神都的挫败,国会的变质、矿工的惨状、严家的跋扈、皇帝的懦弱与私心......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勒得他几乎窒息。
而最让他无地自容的,是这一切的起点。
正是贾环当年亲手为他铺就的那条路。
是贾环的隐退,给了他施展抱负的空间。
是贾环打下的基础,让《宪章》和国会有了诞生的土壤。
如今,一切都变了,千疮百孔,面容狰狞。
他辜负的,不仅是母亲的爱,更是贾环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那份几乎等同于将半生心血与一个时代交予他手的信任。
“父亲......”
贾若低唤一声,声音干涩,迈步走进了露台。
露台中央,贾环正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专注于眼前那盆针松。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细棉布常服,洗得有些发白。
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常年劳作留下的、坚实却不显粗粝的手臂线条。
他手中拿着一柄他自己打出来的花剪,动作舒缓而稳定,正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根探出过长,略显杂乱的松枝。
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平静无波,仿佛世间的一切喧嚣,都在这专注的修剪动作中被隔绝在外。
贾若的紧张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那个手握乾坤、征服三省的定远王,也不是那位权倾朝野、辅佐帝王的太师。
而是一个与草木山水相融的“人”。
这份超然物外的平静,比任何责问都更让贾若感到无形的压力。
说实在的,还不如让贾环暴跳如雷的打他几下。
他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面对着父亲,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贾环并未立刻回头。
他细致地完成了那根松枝的修剪,又端详了片刻,似乎确认了整体的和谐与平衡,才缓缓直起身。
他放下花剪,拿起案上一块微湿的白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花盆。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从容,仿佛时间在他周围都流淌得格外缓慢。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贾若身上。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也没有失望的冰冷,只有一种通透与了然。
仿佛贾若此刻的狼狈、愧疚、欲言又止,不过是庭院里松针飘落般寻常的景象。
“一路上辛苦了,累了吧,我叫厨房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炖肉。
“父亲!”
贾若发泄般的跪了下来,眼泪涌出,几近崩溃的大哭。
“儿子,儿子无能啊!”
贾环起身,来到贾若身边,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搂住了他。
仿佛贾若还是那个躲在薛宝钗身后,偷偷看着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