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课后,次日,皇太后李氏在御书房找到了小皇帝。
李氏屏退左右,对朱翊钧说道:
“皇帝,这些日子,黄台吉之妻三娘子常入宫请安。”
“她已皈依黄教,虔心向佛,每每谈及教义,哀家颇觉有缘。”
“哀家思忖,既三娘子心诚,我京师亦应有黄教清净道场,以供其族朝拜,亦显我大明怀柔远人之德。”
“欲在城外择一地,建一座黄教佛寺,皇帝以为如何?”
朱翊钧放下手中的奏章,抬头看向母亲。
如果放在以前,李太后的愿望,他这个做儿子的基本上都会满足。
但是他想起昨日苏泽所授的印度历史,尤其是那些外族统治者对待宗教与财政的权衡。
小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母后欲建此寺,规模如何?需银几何?”
李氏略一沉吟说道:
“不需过大,仿藏地庙宇样式,殿堂僧舍俱全即可。”
“哀家问过内官监,估摸需五万银元左右。”
朱翊钧点点头,心中开始盘算。
他命太监取来户部近年奏销册,翻到香火,祠祭开支一项,指给李氏看:
“母后请看,这是去岁京师各官寺观香火、修缮所用银两,共三万七千两。”
“这仅是日常维持,若遇大修,另拨款项。”
“今若新建一寺,首期五万两,往后每年香火、僧侣粮饷,殿宇维护,少则四五千两,多则近万。”
“此乃常年之出,非一次之费。”
李氏微微蹙眉,皇帝给自己算账,她就不愿意听了,她说道:
“皇帝,此乃功德之事,关乎边情怀柔,不可纯以银钱计。”
以前李太后这么说,小皇帝也就无话可说了。
但是现在皇帝的见识大了,朱翊钧道:
“儿臣明白。然母后可知,黄教在蒙古诸部中势力如何?”
他回忆起苏泽讲述阿拉伯统治者在印度利用宗教差异征税的例子,继续说道:
“三娘子皈依黄教,其部众是否皆随?黄台吉本人信否?”
“若我大明在京师为黄教建寺,是只施恩于三娘子一系,还是示好于全体黄教信众?”
“若黄台吉或其他蒙古首领不信黄教,见此寺落成,会作何想?”
“此外,主政草原的,乃是黄台吉之子扯力克,三娘子非是扯力克生母。
“扯力克是感大明礼遇,还是疑大明偏袒黄教,暗中扶持其三娘子以制衡己身?”
李氏闻言一怔,她未曾想到这一层。
而儿子说的这些,都是国家大政,听到这里,李氏已经要退缩了。
李氏虽然有佞佛的缺点,但是从隆庆时代开始,就对国家大政不干预,她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朱翊钧趁势翻开另一册说道:
“我大明宣威草原,靠的是大明将士的血泪,也是靠着朝廷的秉公。”
“去岁草原通政署在草原审案断案,从不偏袒任何一部,也对任何信众没有徇私。”
李氏沉默片刻,语气稍缓说道:
“皇帝思虑周详。然三娘子频频入宫,其意思切,若全然回绝,恐伤其心。”
听到这里,小皇帝就知道自己的母后已经放弃了,现在需要一个台阶下了。
朱翊钧立刻道:“儿臣非欲回绝。母后,苏师傅昨日讲史,曾言异国统治者常利用宗教差异牟利。印度莫卧儿皇帝阿克巴,其国多印度教徒,皇室却信伊斯兰教。”
“他不强令改宗,反废异教税,许异教徒任官。”
“看似宽宏,实则因为向异教徒征税更重,且可避免统一信仰后,只能收十一税,反损国库。其一切举措,背后皆有财政算计。”
他合上册子,看向李太后说道:
“我大明善待三娘子,可多赐其个人缎匹、珍玩,允其入宫听讲佛经,此恩已足。”
“若为其教派单独立寺,则如同公开标榜大明扶持黄教。”
“届时,蒙古各部不论信否,皆会视此寺为朝廷态度。要维持此态度,每年额外抚赏、调解教派纷争所费,恐不止建寺之数。”
“而黄教在藏地蒙地本有根基,不缺一寺。我大明建寺,反可能打破当地原有势力平衡,引发新争端。”
“一旦争端起,边军弹压、抚赏追加,所耗银钱,恐十倍于建寺之费。”
李太后沉吟道:“皇帝长大了,既然这些都是诸位师傅们讲授的,那哀家也不再多说了。”
“哀家只念及三娘子诚心,未曾细算其后诸多牵扯。皇帝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
朱翊钧也是一喜。
他本性是非常孝顺的,对两宫太后的请安从不懈怠。
但是从小到大,他也受到李太后的管制。
今天他终于利用在苏师傅课上学来的知识,反过来说服了母后。
男孩成年的标志,就是能在反对父母后做出自己的安排。
这次对话虽然仅仅事关一座皇家寺庙,但是给小皇帝极大的成就感。
小皇帝继续说道:
“母后仁慈,儿臣感佩。三娘子处,可这般回复,大明尊重各教,然京师之地,寺观林立,已足供瞻礼。”
“若专建黄教寺庙,恐引起其他教派攀比,反失朝廷公允之体。”
“但为彰太后恩典,特准三娘子每年可请黄教喇嘛数人入京,于某官寺中辟静室短期修行、举办法会,一应费用由内帑支给。”
“如此,既全其礼佛之心,又不落人口实,所费亦有限。”
李氏终于展颜说道:“还是陛下此法甚妥。哀家便依皇帝之意回复三娘子。建寺之事,就此作罢。”
朱翊钧行礼说道:“母后明鉴。”
李氏起身欲离,又回头道:“皇帝近日学问颇有进益,尤擅权衡实事,哀家甚慰。”
“皇帝是越来越似你父祖了,哀家也放心了。”
朱翊钧听到这里,心中也十分的动情,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能够得到母亲的肯定,自然是十分高兴的事情。
要知道在父皇还在的时候,李太后对小皇帝的教育都是打压式的教育。
小皇帝立刻道:“此皆师傅们教导之功。儿臣亦觉,治国之道,不在虚文,而在厘清轻重缓急,算明长远得失。”
李氏点头,在宫人簇拥下离去。
朱翊钧坐回案前,重新打开户部册子,在空白处朱批数语:
“诸事涉钱财、边情、藩务者,当循例交部议,并附历年比较及后续岁费预估,勿以一时之请轻决。”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昨日苏泽所讲的“地理决定论”与财政之要,今日便用在了实处。
小皇帝站起来,在御书房的屏风上写下:
“任何恩赏、怀柔、功德之举,背后皆系着实实在在的银钱与利害算计。为君者,须看得见这层算计,方能不被浮名虚情所惑。”
沐昌佑走入总参谋部,他来到作战司,拿起了桌上的报告。
看到报告,沐昌佑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原来这是一份作战司参谋的报告,内容是关于北边草原的情报。
自黄台吉汗携三娘子入京,草原的政务是忽里台大会和黄台吉之子扯力克负责。
扯力克是预备可汗,负责日常事务,遇到重大事务则由忽里台大会磋商解决。
这份参谋报告,则是列举了近三个月草原的一些小冲突,请求朝廷加强边境军队部署。
沐昌佑冷哼一声,他自然明白写报告的参谋用心。
自辽东剿匪之后,大明陆军进入到了长期无战事的阶段。
他的前任,如今的辽东剿总指挥使李如松,会成为近些年来最后一个通过军功积累,跃迁为独当一面高级将领的军官了。
现在云南安定,他们黔国公府都迁回了京师。
安南虽然仍有战事,但是南北朝互相攻击,却不敢攻打大明的地盘,安南军也没有多少作战机会。
西域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而且西域过于遥远,军官也不愿意去。
就剩下北方草原了。
这已经是沐昌佑这段时间以来,收到的有关北方备战的第五份报告了。
很显然,这是总参谋部的参谋们,已经有些抑制不住对军功的渴望了。
谁都能看出来,草原是个软柿子,谁都想要吃上这么一口软柿子。
沐昌佑照例扣下报告,年轻的参谋们十分不满。
他们聚在总参谋部的值房内议论,发泄对沐昌佑的不满。
“沐主司太过保守!北方草原局势正是用兵良机,为何压着我们的方略不上呈?”
“黔国公府刚回京师,怕是只想守成保爵,没了锐气。”
“当年李主司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的!”
“是啊,早知道那时候随着李主司去辽东了,也好过现在受这个鸟气!”
众人纷纷表达不满。
“按规制,作战司主司有权驳回下属策案,但若我们认为事关重大,可联名越级上奏。”
几名年轻参谋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提笔起草奏疏。
他们绕过沐昌佑,将一份题为《陈北疆急务请速定征讨方略疏》的文书直接递送通政司,直呈御前。
奏疏送至御书房时,朱翊钧正在批阅奏章。
他展开一看,文中言辞激烈写道:
“今北疆诸部虽表面归顺,然其性如狼,缓则骄横。朝廷怀柔过甚,彼等渐忘兵威。”
“臣等愚见,当趁秋高马肥之际,调精兵出塞巡边,择一二桀骜部落击之,以儆效尤。若迟疑不决,恐养成患。”
文末有七八名参谋署名,皆武监出身,年轻气盛。
朱翊钧读完,第一反应是有些激动。
他继位以来,朝廷安定,四海承平,再也没有父祖时期那种动兵的情况。
小皇帝从小就对军事很感兴趣。
看到这份奏疏,他的第一想法是,总参谋部是不是在掩盖边境的情况?
身为上位者,最怕下面勾结一体,欺瞒上面。
这份报告所写的事情,也都是确实发生的,这些年轻参谋也不敢捏造边境冲突。
原本小皇帝想要召见这些年轻参谋,听听他们的想法。
但是他很快又冷静下来。
他想起了苏泽的课程。
兵者乃国之大事,不可轻易发动;作为皇帝,军事问题首先是财政问题。
发动一场战争不难,但是结束战争难。
草原到底是什么局势,是维持目前的局势好,还是打破现在的局势均衡好,这显然不是一个军事问题。
小皇帝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内阁和总参谋部高层都没有提出这样的奏疏,显然是这些重臣们并不准备改变现在的草原局势。
小皇帝喊来张诚,口述道:“将此疏发还内阁,附朕手谕:总参谋部作战司数员联名上奏,言北疆事。”
“着内阁会同兵部、总参谋部主官详议,须核实事态缓急,权衡用兵利弊,并预估钱粮耗费、边境扰动之后果。”
“速速将议后结果具本呈报。”
张诚凛然,立刻将这份奏疏送到内阁。
首辅高拱看到这份奏疏,头也是大了。
年轻的参谋加上年轻的皇帝,万一他们冲动起来,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边境平衡,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早在黄台吉入京之前,内阁就和总参谋部定下了蚕食草原的计划,现在却横生这样的波折。
不过高拱还是冷静下来,既然皇帝将奏疏转交内阁,那就代表皇帝并没有被奏疏上的煽动话语蛊惑。
显然皇帝是要一个说法,要求内阁解释如今边疆的局势,以及朝廷的长期政策。
只要皇帝头脑不发热,事情就是可控的。
高拱立刻召集次辅雷礼、军事大臣戚继光、专务阁臣李一元和财政大臣张居正。
又召集名义上的总参谋部主官,定国公徐文壁,兵部尚书王崇古,以及吏部尚书苏泽,一共来内阁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