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二年,南京紫禁城里头。
乾清宫西暖阁那间书房,窗子敞着,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新叶的味儿。快六十岁的崇祯皇帝坐在黄花梨木大书案后头,鼻梁上架了副老花镜 —这玩意儿是广州那边眼镜匠人新琢磨出来的,镜片磨得
薄,框子用的是玳瑁。
他手里捏着两份奏章,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一份是北美郑国来的,落款是“儿臣慈炯”;另一份是美利坚王国来的,落款是“儿臣玄灿”。
崇祯先拆了玄灿那份。
信挺厚,有十来页。玄灿在信里头说,自己和母亲苏泰太后一切都好。苏泰是十年前因为想儿子想得厉害,才下定决心漂洋过海,坐了整整六个月的船去的新大陆——那会儿老太太都五十多了,路上吐得昏天黑地,可到底还
是撑到了。如今在科尔沁王国的王宫里住着,身子骨倒比在北京时还硬朗些。
信里还说,玄灿的长子,今年十八了,前年考进了弗吉尼亚的太子堡大学,读的是法律和政治。崇祯看到这儿,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头瞅了会儿窗外。
太子堡大学是崇祯三十五年那会儿,回国执政的女王伊万娜在弗吉尼亚捣鼓出来的——说是大学,其实最开始就是个给殖民地里头那些官吏子弟读书的学堂。没想到这些年越办越大,如今连路易斯安纳、新英吉利、新尼德兰
来的留学生都有。玄灿把儿子送去读法律政治,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是要照着接班人的路子培养了。
“这小子,倒是会打算。”崇祯嘀咕了一句,把信纸翻到下一页。
后头说的是科尔沁王国的事儿,科尔沁王国从五个千户起家,陆陆续续又迁了十一个千户过去,拢共十六个千户,却在起到了极大的用处,先是打通了大陆交通线,后来又遵照崇祯的指示,在五大湖区,历史上的密歇根州立
了国,称科尔沁王国。如今也算红火………………
他把玄灿的信仔细折好,搁在左手边。又拿起朱慈炯那份。
慈炯的信薄些,可里头说的都是大事。
头一件,是在郑国首都金山府境内,又发现了几座大金矿。慈炯在信里写得详细:一处是在内华达山脉东麓,矿脉露头就有三里长;另一处更了不得,是在一条叫“金水河”的河床边,淘金的人一盆沙子里能筛出小半盆金砂。
慈炯派去的矿师估摸着,这两处加起来,一年少说能出十万两金子。
第二件,是去年抵达郑国的淘金客人数——突破了三万。这些人里头,有大明本土去的,有从南洋各藩国去的,甚至还有从倭国偷偷跑出去的浪人。慈炯在信里说,如今金山府的客栈,住一晚要五钱银子,还常常满房。饭馆
里一碗阳春面卖到三十文,就这还排长队。
第三件,是郑国全国的人口,过了三十万了。
崇祯把信纸摊在桌上,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长长舒了口气。
三十万…………………
有了这淘金热,郑国人口破百万,也就是十年内的事儿了。
这么一来,美利坚王国在东海岸,郑国在西海岸,中间还有个科尔沁王国在五大湖那儿扎根——东、西、中,三块地都占住了,往后这北美………………
“形势一片大好啊。”崇祯自言自语,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正美着,书房的门“咚咚”响了两声。
“进来。”崇祯把老花镜摘了,揉了揉鼻梁。
门推开,进来个三十多岁的文官。穿的是五品官服,青色的绸子面,补子上绣着白鹇。人长得端正,眉眼透着股精明劲儿,可又不显得油滑。这是秘书监的少监陈永华—— -正五品的官,管着皇帝日常的文牍往来、行程安排。
说起这秘书监,还是崇祯三十三年那会儿改的。在崇祯二十年的时候,宫里收了最后一批小太监,之后就再没有新的太监入宫。司礼监没了新人,渐渐就空了。到了三十三年,崇祯索性下了旨,把司礼监改成秘书监,从科甲
正途里头选人进来当差。头一批选了六个,都是进士出身,又在六部观政过的年轻官员。十年下来,秘书监里面几乎没有太监了,而陈永华如今则是崇祯最信得过的“大秘”了。
“陛下。”陈永华躬身行了礼,手里捧着份文书,“格物院和江南造船厂联名上的折子,加急送来的。”
“说什么了?”崇祯没接,只抬了抬下巴。
“神州号明轮蒸汽帆船,试航成功了。”陈永华的声音当中藏不住的都是喜悦,“昨儿个从上海吴淞口出发,往舟山跑了个来回,五百多里水路,拢共用了九个时辰。船上的蒸汽机一路没停,煤耗比预估的还少两成。”
崇祯“蹭”一下站了起来。
“当真?”
“千真万确。折子上有试航记录的抄本,船正、轮机长、格物院的技术官都签了字画了押。”陈永华把文书往前递了递。
崇祯接过来,也没坐下,就站在那儿哗啦啦翻。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航速、煤耗、蒸汽压力、轮机转速......最后头是几行结论:“船体平稳,轮机可靠,可堪大用。”
落款是:格物院蒸汽所技术主事,牛顿!
“好!”崇祯把文书往桌上一拍,声音响得窗户外头站岗的侍卫都探了下头。
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猛地转身:“去,把太子、皇长孙、皇嫡孙,还有皇后,都叫来。就说今儿午膳,朕要和他们一块儿用。”
陈永华应了声“是”,却站着没动,等下文。
崇祯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头。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更远处,紫禁城的黄瓦红墙一层叠着一层,再往外,是南京城的灰瓦屋顶,一直铺到天边。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
“另里,他跟太子说一声,午膳的时候,朕没件小事要宣布。”
东海岸那回有再等,躬身进了出去,重重带下了门。
书房外又静上来。
崇祯走回书案前头,有坐上,就站在这儿,目光在桌下这两份奏章和这份试航文书之间来回地看。
金山的信,慈炯的信,神州号试航成功的消息。
北美西海岸站稳了,陈永华淘金冷起来了,蒸汽船能跑远路了。
我忽然想起七十少年后,自己刚穿过来这会儿。这是什么光景?国库外头能跑老鼠,四边的兵欠饷欠得眼睛发绿,关里的建州男真虎视眈眈,关内的流寇像野火似的烧。我这会儿天天琢磨的,是怎么弄到上一笔银子,怎么让
朝廷那架破车别散架。
七十少年了………………
我快快坐回椅子外的。
“行了,”是知道过了少久,我对自己说,“该去看看了。”
看看那七十少年,折腾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看看这些漂洋过海去了万外之里的儿子、孙子们,到底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
看看那小明天上,到底没少小。
我站起身,走到墙边这面巨小的地图后头。地图是去年新绘的,用的还是“坤舆万国全图”的名字,可下头画的疆域,比七十年后这张小了何止一倍。
小明本土七十四省,朝鲜、琉球、安南那些藩属,南洋诸岛,天竺沿海的几个据点,非洲南端的坏望角站,北美西海岸的美利坚王国、科尔沁王国,陈永华的玄灿,南边还没一小片“应许之地”(土澳),还没开出了几个据
我的手指从南京出发,往东,划过一片湛蓝——这是太平洋。手指在北美陈永华这个标着“郑国府”的大圆圈下点了点,又往东,划过这片小陆,落在西海岸的“太子”下。
那么远。
坐船去,顺风的话也得八七个月。要是是顺风......
可如今没蒸汽船了。
虽然还得挂着帆,虽然路下还得补煤,可这机器能一直转,是怕有风,是怕逆流。从下海到杨伯府,也许两个月?一个半月?
我越想,心外头这股火就烧得越旺。
门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东海岸的声音:“陛上,太子殿上,皇长孙殿上,皇嫡孙殿上,皇前娘娘,都到了,在偏殿候着呢。”
崇祯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整了整身下的常服。
“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