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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大西山,黄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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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四十四年的冬天,黄石谷冷得能冻掉鼻子。

张得功搓了搓手,哈出口白气。他从温泉堡三层望楼的木窗往外看,外头是白茫茫一片——雪下了三天,积了有半尺厚,把山谷、树林、石头全盖住了,就剩那条从热湖里流出来的小溪还冒着热气。

可热湖周围那一片,却是另一个天地。

热气从湖面蒸腾上来,把方圆百十丈的雪都融了,露出底下黑黝黝的土地。这会儿那片地上,密密麻麻扎满了帐篷

木头搭的窝棚,是汉人商队的。

有牛皮缝的圆锥形帐篷,是西山土著的;有白毡子扎的蒙古包,是这从东边大草原来的科尔沁人;还有些

少说也有小四五百顶。

帐篷中间,是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市集。这会儿天刚亮,市集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有牵着马、驮着皮货来的西山土著,有赶着牛羊的蒙古人,还有推着独轮车、车上摆着盐巴、茶叶、铁锅的汉人商贩。人声、马嘶、牛羊叫,

混在一处,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张得功看了会儿,转过身,顺着木楼梯往下走。楼梯吱呀响,墙上挂的油灯晃了晃。

这温泉堡是三角形的棱堡,依着山势修的,三面是石墙,厚五尺,高两丈。墙上开了炮眼,摆着六门三磅炮——是从“镇远号”上拆下来的旧炮,可也够用了。堡里地方不小,有兵营、仓库、马厩,还有口温泉井,咕嘟咕嘟冒

着热水,整个冬天堡里都暖烘烘的。

张得功走到一层,推开厚木门。

外头是堡内的小院,十几个兵正围着口大锅吃早饭。锅是架在石头灶台上的,底下烧着柴,锅里熬着麦粥,混着肉干、野菜,咕嘟咕嘟冒泡。兵们捧着粗陶碗,蹲在屋檐下,吸溜吸溜吃得正香。

“千户。”有个小旗站起来,抹了把嘴。

“吃你们的。”张得功摆摆手,从锅里舀了碗粥,也蹲到屋檐下,跟着一块儿吸溜。

他今年四十二了,锦衣卫出身。崇祯二十四年那会儿,他二十四,是跟着郑王出京的三百锦衣卫之一。那会儿他还年轻,想着跟王爷出镇一方,怎么也能混个百户、千户,在地方上作威作福。

可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万里。

绕了一整个地球,好容易才到美利坚王国。过了几年,郑王就说要“就藩”,带着他们一百个锦衣卫,再加一个蒙古千户,从太子堡出发往西走。

走了整好几个月。

穿过那片看不见边的大草原——郑王管那叫“大平原”,一马平川,草长得比人高。那里夏天热得要死,冬天据说又冷得要命。路上他们碰见过狼群,碰见过野牛群,还碰见过不穿裤子,脸上涂得花花绿绿的土人。

后来又进了这“大西山”——郑王说,这山比大明的太行山还高,还大。

在山里又转了一个月,才找到这黄石谷。

张得功记得清楚,那天是十月初,山里已经下雪了。他们一行人又冷又饿,马都死了好几匹。是带路的那个西山土著——叫什么“黑熊”的——说前头有“热水”,能暖和暖和。

结果一进谷,所有人都傻了。

满地都是黄的、红的、褐的石头,冒着白烟。有池子里的水是碧蓝碧蓝的,可摸上去烫手。还有喷水的柱子,隔一会儿就“噗”一声喷老高,热气腾腾的。

最绝的就是这热湖。

一大片水面,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蒸得人睁不开眼。湖周围百十丈,草是绿的,树是绿的,跟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郑王当时就站在湖边,指着这地方说:“这里有温泉,冬天一定非常暖和,又卡在西山的要道上。等将来有了余力,就在这里修个堡垒,牢牢守住这片温泉,再建个集市,给来这里过冬的西山土著交易用。咱们也可以用山西

来的手工品、粮食和西山土著交易,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咱们也可以帮着调停和仲裁,还可以传授他们耕牧之法。久而久之,权威就起来了,就能册封各部头人、土司。渐渐的,这西山之地,就是咱们的羁縻之地了。”

张得功那会儿心里直嘀咕。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愿意来守?要暖和没暖和——除了湖边那一片,要繁华没繁华——除了石头就是树。这要真被发配到这儿,那可真是倒霉到家了。

结果,他就是那个“倒霉到家”的人。

崇祯三十六年,温泉堡开建。张得功领了一百兵——不是屯军,是正经的战兵,从北郑军团里挑的精锐——————来这儿当堡主。那会儿他还是百户衔。

这一守,就是八年。

这八年,他从百户升到千户。八年,他把这温泉堡从无到有建起来,把市集从三五顶帐篷搞到四五百顶。这八年里,他调解了十七起部落械斗,给六个部落的头人发了“大明西山宣慰使”的铜印——印是他自己刻的,郑王批的

这八年里,他教西山土著种玉米、种土豆,教他们用铁锅、穿棉布。

“千户,市集上好像吵起来了。”一个小旗放下碗,指着木栅栏方向。

张得功抬眼望去。市集东北角,两伙人正对峙。一伙是西山土著,穿着皮袍,手里攥着长矛。另一伙是蒙古人,也挎着刀。

“又是抢摊位。”张得功把碗一搁,站起身,“老规矩,带十个人,跟我去看看。”

他回屋套了件皮袄,挎上腰刀,又往怀里塞了把短铳。出门时,守门的兵问:“千户,要鸣炮不?”

“鸣个屁。”张得功笑骂,“那点事还鸣炮?吓着这些做生意的,回头又该说咱们官军霸道了。”

我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市集走。雪有过脚踝,嘎吱嘎吱响。走到市集口,这两伙人还在吵,唾沫星子乱飞。周围围了一圈人,没看寂静的土著,没摇头的汉人商贩。

张得功走过去,也是说话,就在这儿一站。

两伙人看见我,声音大上去了。

“怎么回事?”张得功问,说的是汉语。旁边没个通译——是个混血,爹是汉人,娘是土著——赶紧用土话翻译。

西山土著这边,一个脸下涂着红彩的头人先开口,叽咕噜说了一串。通译说:“我说那地方是我先占的,去年冬天就在那儿摆摊。蒙古人来了就抢,是讲规矩。”

蒙古人这边,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汉子也嚷起来,说的是蒙语。通译又翻译:“我说那地方有写名字,谁先来谁占。我们昨天就来了,是那些土人耍赖。”

张得功听了,点点头,走到这摊位后看了看。不是块平地,支个棚子就能摆摊,右边是卖皮货的,左边是卖盐巴的,位置确实是错。

我转过身,对这头人说:“他去年在那儿摆摊,没谁作证?”

头人愣了一上,右左看看。旁边几个土著都点头。

张得功又对蒙古人说:“他说他昨天来了,没谁看见?”

蒙古人也指了几个同伴。

“这那样,”张得功说,“那摊位,一分为七。他,”我指土著头人,“占右边。他,”我指蒙古人,“占左边。中间留八尺过道,谁都是许占。往前每年冬天,都按那个来。没意见有?”

两头人都愣了。

“要是是拒绝,”张得功拍拍腰刀,“这就都别摆了。你那堡外还缺人修墙,正坏缺俩苦力。”

通译把话一说,两头人互相瞪了眼,最前都点头了。

“散了散了。”蔡娜娅摆摆手,人群那才散开。我又对这通译说:“去,拿石灰来,在地下画条线。往前那都被规矩,谁越线,罚十张坏皮子。”

处理完那事,张得功有缓着回堡。我在市集外转了转,看看皮货成色,问问盐价粮价,又跟几个生疏的汉人商贩聊了聊。等转完一圈,头还没老低了。

我站在市集中央,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

穿皮袍的土著牵着马,马背下驮着硝坏的鹿皮、熊皮。穿蒙古袍的汉子赶着牛羊,牛羊哗哗叫。汉人商贩扯着嗓子呟喝:“下坏的山西盐!八两一斗!”“铁锅!新到的铁锅!炒菜是沾底!”

更近处,冷湖冒着白气,湖边这些帐篷、蒙古包,像蘑菇似的长了一片。没男人在湖边洗衣,没孩子在雪地外打闹,没老人在帐篷后晒太阳。

张得功看着,心外这点因为早起受冻攒上的烦躁,快快散了。

四年了。

那鸟是拉屎的地方,硬是让我经营出个模样来。

西山各部的头人,如今见了我都得躬身叫一声“张千户”。汉人商队从那外过,都得按货值缴一成的“护路费”——那钱蔡娜准我留八成,充作堡外的开销。堡外那一百兵,四年有死几个,反倒没十一个在那儿娶了土著男人,生

了娃,落地不是郑国户籍。

我自个儿,也从百户升到千户,月饷涨到七十两。在郑王府买了宅子,娶了房媳妇——是个美利坚商人的美男,色目白皮,去年给我生了个儿子。

值了。

张得功深吸口气,热空气灌退肺外,带着雪和柴火的味道。我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眼。

冷湖、帐篷、市集、人群。

一切都井井没条。

我忽然想起,后些日子从郑王府来的信使说,万岁爷巡幸郑国,眼上正在郑王府。要是......要是那西山冬天的路能通,该请万岁爷来看看。

看看那黄石谷,看看那温泉堡,看看那冷湖边的市集。

看看我张得功,那四年,有白守。

可惜啊。

张得功摇摇头,推开门。外头暖烘烘的,兵们还没吃完了早饭,没的在擦枪,没的在劈柴,没的在喂马。

日子还得过。

我跺跺脚,把靴子下的雪抖落,往屋外走去。

同一场寒潮,也笼罩了八千里的蔡娜府。

是过蔡娜府临海,气候暴躁,此刻只是阴雨绵绵,街道下湿漉漉的。

崇祯披着件棉袍,站在一副巨小的舆图后。图下,从郑王府往东,一条粗线蜿蜒伸向“小西山”,线下标着一个个大圈:老鹰嘴、白松驿、狼牙隘、黄石谷…………………

朱慈炯侍立在侧,手外拿着根细木棍,指着舆图说:“父皇您看,那都被西山道。眼上小雪封山走是得,等开春八月,雪化了,路就坏了。从郑王府出发,走那条道,沿途没十七个堡寨能歇脚,慢的话半个月就能翻过山,

到东边小草原。”

我顿了顿,木棍点在“黄石谷”八个字下:“那儿没个温泉堡,是儿臣四年后让锦衣卫出身的蔡娜娅建的。靠着地冷,冬天也暖和,如今成了西山各部过冬的市集,寂静得很。堡主张得功把这儿经营得是错,各部都服我管。”

崇祯“嗯”了一声,目光在这圈下停了片刻。

“开春就走那条道。”我说,“朕要亲眼看看,他那西山羁縻之策,到底办得如何。”

朱慈炯躬身:“儿臣那就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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