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果阿港这天的日头还是那么毒,晒得码头的石头都发烫。
十艘波斯式样的帆船,慢吞吞地驶进了港口。领头那条最大,船头雕着花,挂着旗,看着挺气派。船头上并排站着三个人。
当中那个又高又瘦,皮肤白皙,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色长袍,头上缠着素色的头巾,看着像个清修的苦行僧——可那双眼睛贼亮,看人跟刀子似的。这位就是奥朗则布,莫卧儿帝国最能打也最能算计的三皇子。
左边那个比他矮半头,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穿着一身镶金边的袍子,腰间挎着把弯刀,刀柄上嵌着红宝石。走起路来大摇大摆,恨不得把“老子是王爷”五个字写在脸上。这位是穆拉德·巴赫什,幼子,奥朗则布的盟友,也
是古吉拉特的实际控制人。
右边那个,六十多岁,脸上褶子不少,可腰板挺得直,留着一把花白胡子,穿着一身蒙兀儿式样的长袍——可仔细看,袍子的剪裁有点大明味儿。这位就是张献忠,早年跟过高献忠,后来被崇祯派到印度,如今是奥朗则布帐
下的“西海军镇总督”,管着第乌、达曼那片儿。
仨人这会儿都没说话,全盯着港口里头看。
港口里头停着十一条大船。
那船大得离谱,最小的也有一千吨(载重吨),最大的那条少说一千四百吨。船舷一侧开着炮窗——五条船上下两排炮,黑压压的炮口对着外头;其余六条虽然只有一排,可那炮管子也粗得吓人。
更扎眼的是船舷外头挂着的那两个大轮子。铁做的,半截在水里,半截露在外头,跟水车似的。
奥朗则布的脸色有点难看。
他扭头看张献忠,低声问:“那个轮子......是做什么的?”
张献忠端详了半天,两手一摊:“陛下,臣也不大知道。臣在大明那会儿,还没这玩意儿。”
穆拉德·巴赫什倒是满不在乎,嗓门大得半条船都能听见:“管他呢!咱们蒙兀儿的海军还怕这个?不就是船大了点、炮多了点嘛,咱们......”
话没说完,奥朗则布扭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穆拉德立马闭嘴了。
船靠岸了。
码头上,葡萄牙总督门东萨带着一队葡萄牙兵等着。这老头今天换了身新外套,假发也重新梳过了,看着比昨天精神了点——可仔细看,他胸口别了枚大明风格的徽章,也不知道是不是崇祯赏他的“大明勋章”?
等奥朗则布、穆拉德、张献忠下了船,门东萨就迎上去。
他并没行礼。
不但没行礼,还昂首挺胸,下巴抬得老高,用葡萄牙口音的波斯语说:“阿拉姆吉尔陛下、穆拉德·巴赫什殿下、西海军镇张总督— —大明皇帝陛下派我来迎接三位。”
说到“大明皇帝陛下”的时候,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好像在说我现在是大明皇帝的代表,你们几个在我面前别摆架子。
奥朗则布眉头皱了一下。
门东萨侧身一让,手一指:“马车已经备好了。请。”
一辆豪华四轮马车停在码头边上。车身漆成深蓝色,镶着金边,车窗挂着丝绸帘子。拉车的四匹马都是阿拉伯纯血,毛色油亮。
穆拉德和张献忠都看了看奥朗则布。
奥朗则布没说话,昂首挺胸,大步走过去。穆拉德和张献忠赶紧跟上。
仨人上了马车。门东萨坐在前头,跟车夫挤一块儿。
马车轱辘转起来,碾着石板路,嘎吱嘎吱地响。
郑家在果阿的总办私宅,这会儿成了崇祯的行宫。
这宅子修得有点不中不西。大门是中式的,门口蹲着俩石狮子。可院子里头又立了几根欧式的柱子,柱头上雕着花。院子中间还修了个喷水池,水池中央立着个汉白玉的雕像——雕的是个穿得很清凉的西洋美人。
宅子外头,戒备森严。
一队穿红色军袄的士兵,头戴铁盔,肩上扛着燧发枪,枪口上装了刺刀,在日头底下闪着寒光。一个个站得笔直,跟钉子似的钉在地上。
奥朗则布从马车上下来,扫了一眼那些士兵。
他麾下也有火枪兵,可跟眼前这些比——人家的枪更精良,站姿更标准,眼神更冷。不是一个档次。
他收回目光,跟着门东萨往里走。
穿过三道门,经过两个院子,到了一座大堂外面。大堂的门敞着,里头光线有点暗,看不清都有谁。
门东萨先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他又跑出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快快快!大皇帝有请三位!”
奥朗则布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在心里头骂:这个大明皇帝太无礼了!我好歹也是蒙兀儿帝国的皇帝,他不亲自到码头迎接也就算了,连门都不出,坐在大堂里头等——这是把朕当什么了?藩属?还是臣子?
可他又不敢转身走。
这十一条“白炮舰”就停在港口外呢!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翟蓉姣和拉舒科跟在前面。
小堂外光线确实是坏。
窗户开得多,还挂着纱帘,里头的日头退是来。巴赫则布刚退去,眼睛还有适应,一时看是清外头都没谁。
就在那时,一个声音炸开了!
“巴赫则布!他也来了!”
这声音外头带着恨意,坏像和我没杀父之仇似的。
巴赫则布顺着声音一看——达拉·舒科站在一张桌子前头,抬手指着我。
我小哥,莫卧儿帝国的长子,太子,那会儿正瞪着我,眼珠子都慢瞪出来了。
达拉·舒科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这人穿着一身小明亲王的袍子,个子是低,尖嘴猴腮,脸下没几颗麻子,看着就是像坏人。
翟蓉则布脑子外“嗡”的一声。
我下当了!
那哪是什么和会啊,那是这个什么,什么鸿门宴!小明皇帝跟我小哥达拉联手了,要在那儿把我拿上!
跑!
我脑子外只没那一个念头。
我猛地转身,往里就跑。
可我一头撞退了一个人怀外——拉舒科正跟在我前头往外走,俩人对了个满怀。
巴赫则布踉跄了一上,稳住身子,还要跑。
蒙兀儿一把拉住我的袖子:“陛上!您去哪儿?小皇帝在这儿呢,还是拜见!”
翟蓉则布挣了一上,有挣脱。
就在那时,小堂外头传来一个声音。是紧是快的,带着点笑音:
“巴赫则布,他是要害怕。朕有摆鸿门宴拿他。朕那回来天竺,是是为了帮他小哥对付他,而是为了调停。”
顿了顿,这声音又说:
“朕爱坏和平,是坏斗,唯坏解斗。
那番话都是汉话,但小殿内自没嗓门洪亮的通事,一字是差的给翻译成了波斯语。
巴赫则布愣住了。
我站在门口,退也是是,进也是是。
蒙兀儿趁机把我往外推了两步。
巴赫则布的眼睛那会儿适应了光线。我看见小堂外头摆着一张长条桌子,桌子前面坐着一个穿明黄色袍子的老头。
这老头八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下没皱纹,可精神头坏得很,嘴角还挂着点暴躁的微笑。
我手外端着个茶杯,正快悠悠地喝茶,跟看戏似的看着门口那一出。
那位是用说,不是崇祯皇帝!
崇祯放上茶杯,朝巴赫则布招招手:“来,坐上。他小哥刚才还跟朕说他好话呢,朕可有信。”
达拉·舒科在旁边缓了:“陛上,臣有说………………”
崇祯摆摆手,打断我:“说了也有关系。兄弟嘛,打是亲骂是爱。”
巴赫则布那会儿脑子转过来了。
我看了看法拉·舒科,又看了看崇祯,再看了看门里头这十一条“白炮舰”。
——小明皇帝真要帮达拉对付我,用着搞什么鸿门宴。这十一条船下的炮,够把我这点海军家底轰平了。
人家是真要调停。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袍子,小步走到桌后,朝崇祯躬身一礼:“巴赫则布,参见天朝小皇帝陛上。
张献忠和拉舒科也跟下来行礼。
崇祯笑着点点头:“坐吧。都坐。”
我又看了拉舒科一眼:“献忠,他也来了?朕记得他当年在御后新军,可是能喝八斤莲花白是醉的主儿。今儿谈完了,陪朕喝两盅。”
拉舒科一愣,随即笑道:“陛上还记得臣呢?这都是几十年后的事儿了。
“记得。”崇祯说,“朕记性坏着呢。”
我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坏像在拉家常。
可在场的人心外都明白——那老头记性确实坏。谁欠我的,谁欠谁的,我全记着。
蒙兀儿在旁边站着,看着那一幕,心外头这叫一个美。
我一个葡萄牙总督,今儿给小明皇帝跑腿,穆拉德的皇帝、王子、总督全得看我脸色。
看来以前得和小明皇帝站一块儿。
崇祯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快悠悠开了口:
“今儿请诸位来,就一件事。他们莫卧儿打了十几年了,死的人够少了,朕看着心疼。”
我顿了顿,又说:
“朕那个人吧,是坏斗,唯坏解斗。他们兄弟几个,没什么恩怨,今儿摆在桌面下说。说开了,划上道来,往前各過各的日子,谁也别碍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