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寒暄,相互介绍后道别,在南都有住处的人各自散开,盐井迎乙住到日本驻南都总领馆去,无处可去的入驻中央饭店。
西里隆夫和陈一丰本来就常驻南都,自然有住处,袁书无处可去,于是就同李太常、郑萍、来婉玉一起,跟着兴亚院的人坐上轿车,来到位于中山东路237号的中央饭店。
这饭店是南都最豪华饭店,开业不到十年,内部装潢奢华,西餐尤为著名,如今几乎成了日本和伪政府军政官员的专属招待所。
十川次郎请吃饭,邀请吉川、林秀澄、福田、兴亚院几个局长、以及产业协会和日商中的头面人物,吉川来邀请李太常,但李太常客气地以不适为由谢绝了。
这反而得到了吉川的赞赏,觉得此人知进退懂场合,这种凭身份入场的饭局的确不太适合他参加,也就不再坚持。
各单位都去前台开房,桥本康真也赶紧过去,安排兴亚院众人的住宿。
华中宏济善堂名义上归戒烟总局,其实是兴亚院下属机构,故而来婉玉的食宿桥本也得负责。
李太常坐在大厅沙发上,同郑萍和来婉玉聊天,不一会,桥本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郑小姐,来小姐,实在抱歉。”他搓着手道:“酒店的房间不够了,二位能不能合住一间?”
李太常看去,就见两女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都是不情愿。
经过了火车遇袭后,两女关系已经大大改善,但同住一屋还是难以接受。
一阵沉默。
来婉玉从手包中摸出皮夹,“桥本桑,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开间房就好!在下不缺钱。”
“那怎么能行?不是钱的问题!”桥本摸摸脑袋,再不提酒店房间不够的事,而是摇头道:“这是出公差,怎么能让你自己破费?这不合规矩的。放心吧,是双人间,有两个床位的。”
来婉玉感到莫名其妙,她不了解桥本,可李太常却知道,这个桥本,出了名的抠门!
偶尔出公差报账,比如租辆车,他都问得非常仔细。所以自己索性不报销了,还变着花样请他吃饭。
中央饭店是南都顶级酒店,房间能不够?
省钱罢了!
但桥本康真是郑萍的顶头上司,李太常冲郑萍使个眼色,郑萍只能挤出一丝笑容,看向来婉玉:“来小姐,不如将就下,一间房正好可以说说话。”
就见来婉玉看着郑萍端庄秀丽的面庞,眼珠转了转,笑道:“郑妹妹又好看又会说话,我最喜欢了,妹妹如果不介意,我自然也是不介意的。”
“?西!”
桥本康真满意地点点头,又省了一笔房费。
这里的酒店也太贵了。
他又转向李太常:“李君,你的房间安排在302,跟两位小姐的303是邻居。”
李太常同来婉玉、郑萍上楼放了行李,一起出门吃饭。
空气中飘散着味增汤和酱油的味道,一家家店铺门口挂着的都是红色的日式灯笼,耳边传来的,是木屐踩在路面上的“咔哒”声。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大夏人,都是穿和服的日本人,带刀的浪人,以及白布罩衣的日本妇人。
路口经常站着个胳膊上带着红袖章的男人,拿着警棍,拦截看起来可疑的人。
李太常走近才看清,袖章上红底白字写着「警察官」。
“这人在干吗?”李太常问郑萍。
郑萍作为魔都名媛,之前有时候会来南都参加各种活动,加上中统各种任务,她多次到过这里。
“北起国府路,南至白下路,西起中正路,东达铁道线是日侨区,叫做日人街。”
她解释道。
“咱们所在的这条中山东路,是日人街范围内。”
“那个日本警察,是巡逻的,负责阻止大夏人进入。”
来婉玉愕然:“这里以前就是日侨区?”
“怎么会?”郑萍气愤道:“这里是昔日南都最繁华的地段,哪有什么日本人?”
“日军占领南都后,将这里的大夏人都赶走了,抢了所有的房屋,并且严禁大夏人进入。”
“他妈的日本鬼子!”来婉玉瞪大了眼,“这不是明抢?”
她在满洲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就是明抢!”李太常冷笑,“没关系,等抗战胜利的时候再清算。”
前世没清算,这一世连本带利都算一遍。
别人不算,老子自己算!
找了半天也没有大夏餐馆,只得找了个料理店吃了顿饭。
料理店全是隔板,四处都是叽里呱啦的日语。
角落一个包房,三人默默无言地吃饭。
刚才听郑萍说到南都当年的惨事,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来婉玉也被干沉默了,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圈微微泛红。
这也太惨了。
在东北,根本看不到听不到这些消息的。
李太常听着周围用餐时肆意浪笑的日语,感受这两个女人的压抑心情,开始拿日本人开涮。
“你们知道,为何日本人喜欢露出惊愕表情,说哦吗?”
两女都精通日语,闻言一愣。
平时不太注意,被李太常这么一提醒,的确是啊。
好多日本人表情非常夸张,而且的确喜欢拉长尾音说“哦~”。
“为什么?”郑萍好奇起来。
“以前我也不知道,现在不是学了日语嘛。”
李太常喝着味噌汤,从寿喜锅里捞出一块牛肉塞入口中。
“你看,咱们大夏人说话是先说主语,然后是谓语,最后才是宾语,对吧。
“比如,我爱你!”
郑萍夹菜的筷子在空中突然停顿了一下,拼命克制但笑容怎么也压不住,脸刷得红了,眼角飞快扫了来婉玉一眼。
李太常根本不管来婉玉的僵硬表情,继续道:“所以大夏人说话,意思很快就能被对方领会。”
“可日本人不同。”
“用日语来说,先说主语,再说宾语,最后才说谓语。”
“也就是说,最关键的谓语,在最后说出来之前,你得猜!”
李太常看向来婉玉,“比如咱们两个现在是日本人,我对你说一句话。”
来婉玉立刻挺起胸膛,微微低头,做出害羞表情,“太常,你说吧。”
李太常:“我的,你的??”
来婉玉大眼睛忽闪忽闪,露出期待眼神。
李太常顿了顿,突然道:“死啦死啦的!”
“哦~~~?”来婉玉眼角抽搐,张大了嘴,不由自主地做出了一个日本人常有的惊愕表情。
“噗??
郑萍一口汤喷了出来,全无淑女形象。
“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乱颤。
来婉玉银牙咬得咯吱作响!
“李!太!常!"
李太常突然注意到,旁边一间包房安静下来。
来婉玉不依不饶,死缠烂打,一定要向李太常讨回公道。
“那就给你说个爱情故事吧!”李太常点上一根烟,懒洋洋道。
“必须我没听过!”
“你绝对没听过!”
“不,我要听惊悚的,你不是说过以后要写本惊悚小说嘛!”来婉玉眼珠转转,突然改了主意。
“这故事本来就很惊悚的。”
“啊??”
这下,郑萍也好奇起来,“是不是人鬼情未了那种类型的?就如同《他从地狱来》。”
李太常摇摇头。
他明白郑萍的想法,好多女读者觉得《他从地狱来》地狱篇非常惊悚,因为主角萧炎去地狱大开杀戒,而且,地狱那些人物性格有些扭曲,对如今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就觉得很惊悚了。
“比那个惊悚多了!”
来婉玉学乖了,警惕道:“女主人公漂不漂亮?”
“很漂亮。”
“男主人公帅不帅?”
“很帅!”
“那男主人公爱不爱女主人公?”
“爱的,很爱!”
来婉玉眨巴着眼睛,盯着李太常,最终点了点头,“那好吧,你说!”
“嗯,故事名字叫《霸道总裁,爱上小脑猥琐的奶奶!》”
“哈哈哈??”郑萍开怀大笑。
来婉玉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吼:“李太常!我......我要吃了你!”
两个穿和服的男人粗鲁地拉开包房移门,走了进来,面容阴沉:“大夏人?谁让你们过来的?”
“八嘎!”李太常朝天吐了个烟圈,才用日语道:“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傻瓜,就来我面前瞎说什么胡话!你们这两个以为,我为什么要说华文?”
来婉玉一瞪眼,语速飞快道:“八格牙路,这位是帝国兴亚院华中联络部政务局、文化局和经济局高级参赞,华中思想对策分析规划委员会委员李太常先生,受派遣军司令官阁下邀请,来南都参加华中思想对策分析规划委员
会大会。”
“哦~~~~
两个日本人齐齐退后一步,做出了经典的日本惊愕表情,比刚才来婉玉的表情要正宗许多。
他们彻底糊涂了。
年轻男人的话听起来非常高级,就够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了。
可这个一口东京口音的女人说得太快,根本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总之,感觉是在介绍这个男人。
男人很厉害的样子,女人很聪明的样子。
自己两人,连对方头衔都听不懂,好傻的样子。
“非常抱歉!”
两个日本人一起深深鞠躬。
“请您务必原谅!”
李太常不理,郑萍忍不住也来凑趣,用纯正日语冷冷道:“赶紧退下!”
“嗨!请您原谅!”
“请您原谅!”
两个日本人一边鞠躬一边倒退着离开了包房,一人还摔了一跤,赶紧起来继续道歉。
身边所有原本大声说日语的声音立刻安静了不少。
“哈哈哈哈??”
来婉玉和郑萍对视一眼,齐声大笑。
过了片刻,包房门被敲响,然后门被拉开。
袁书站在门口,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李太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