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地点设在城外。
六月的上都,草已经长到齐膝深了。风从草原尽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把帐顶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御帐设在金莲川畔的一处高地上,帐幕极大,由白毡覆顶,四角用金绳系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帐前的空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几案上摆着瓜果、乳酪和银壶,壶里盛着马奶酒。
稍远处,几百匹御马正在河边饮水,马群中有几个怯薛勒着缰绳来回巡视,马蹄踏过草地时溅起泥土和碎草,又被风吹散,悄然隐入尘埃。
金帐内已然坐了不少人。
知枢密院事也先帖木儿倚在右侧的矮案后,手里捏着一份翻译好的文书,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太想看见的东西。
中书右丞相朵儿只坐在他旁边,腰背挺直,一言不发。他的文书直接就是汉文,没有翻译,显示了他的汉学功底。
左丞吕思诚手里转着一枚象牙令牌,目光低垂,像是在想什么事。
太傅脱脱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卷书,却明显没有在看,他的目光时而扫过帐中诸人,又收回去,落在自己握着书卷的手指上。
而今的他,只是一个地位崇高却无多少实权之人,得天子开恩,提调宫傅,目前主要负责东宫那一块。但每年出巡上都,天子依然要把他带在身边,原因耐人寻味。
大司徒阿剌不花坐在旁边,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侍讲学士黄溍和今科状元阿鲁辉帖木儿、王宗哲坐在末席,黄溍的脊背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而两位状元则各自低头,像是还不大习惯在这样的场合里抬头。
金帐正中的位置空着。几案上搁着一卷摊开的奏疏,正是宋文瓒那封。
帐帘掀开的时候,带着股从外面草原上吹进来的风,风里带着马粪和青草的气味,慢慢混进了帐中本来就有的檀香和奶酒的甜味里。
天子妥懽帖睦尔走了进来。
他二十八九的模样,身形偏瘦。穿一身白色质孙服,腰束金带,头发梳得齐整,没有戴帽子,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细长的眼睛。
进入帐中时,身后除怯薛侍卫外,还有剌马(喇嘛)公哥儿监藏班藏卜(贡嘎坚赞贝桑布),此人是大元朝第十二任帝师,同时还兼管吐蕃事务——信仰、民政、军事一把抓。
妥懽帖睦尔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让自己进入状态。
扫视一圈后,他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伸手取过奏疏,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说道:“两淮运使宋文瓒上了奏疏,说通州有个叫邵树义的人,在海门县煽动盐户闹事,占据盐场,威胁盐课。还说此人可能会走海路北
上,危及直沽。”
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等着有人接话。
帐中安静了片刻。
也先帖木儿先开了口,语气谨慎:“陛下,宋文瓒的奏疏臣已看过。据他所言,邵树义原是太仓海船户,在江阴、刘家港一带活动,手下有船有兵,与方国珍类似。但此人至今尚未有明确反迹,前阵子还招募义兵,击退进犯
刘家港的方贼。若贸然处置,恐逼其铤而走险。”
妥懽帖睦尔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明态度,只继续等着第二个人进言。
脱脱抬起头来,说道:“陛下,方国珍一事尚未了结,若再逼反一个邵树义,江南局势恐怕更难收拾。一旦危及漕运,事情便麻烦了。臣以为,宋文瓒所奏应当重视,但处置需缓。”
太傅发言,妥懽帖睦尔便不再装神弄鬼了,立刻问道:“太傅以为,这个邵树义必须要处置?”
“是。”脱脱点了点头,道:“陛下,而今黄河处处决口,不但危及百姓、庄稼,就连运河都为之中断。要想不被邵树义、方国珍之辈胁迫,唯有一策,然施行起来很难。”
“太傅请讲。”妥懽帖睦尔说道。
“便是治河了。”脱脱理所当然地说道:“黄河治不好,运河就承担不了漕运重任。为今之计,只有下大决心,以大毅力治理黄河。如此,不但民得其利,不再为水害所困,南北运河通航之后,商旅、漕运亦颇为便利。”
妥懽帖睦尔微微点头。
其实,从至正初开始,就不断有人提出治河,运河疏浚、黄河治理、淮水整饬等等,年年有人提。
尤其是白茅口两年两次决堤,平地水深两丈,山东、河南多地沦为水乡泽国,百姓死难者无数。到了这个时候,治理黄河的呼声越来越高,包括顺带疏浚已然中断的南北大运河—————不治黄河,大运河中段分分钟淤塞。
而到了今年正月,黄河又一次决口,济宁路总管府都被淹了,于是朝廷在济宁郓城设立“行都水监”,以贾鲁为都水,从大都的都水监及其他地方调集“谙练事务之人”,实地踏勘,争取提出一个完善的治河方案。
至此,治河呼声达到最高峰。这不是哪个人忽然拍脑袋想出来的主意,也不是凭空蹦出来的,而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到了这会,治河已是刚需,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朝廷内部也不是没有反对的呼声。这伙人主要集中在户部和工部,前者认为财力不足,难以为继,后者认为工程浩大,百姓不堪重负,容易出事。
这便是矛盾所在了。
妥懽帖睦尔十分含糊整个过程,听到脱脱的话,便道:“太傅稍安勿躁。行都水监贾卿已在山东、河南踏勘,给我些时日,将治河方略尽可能完善妥帖了,再做计较。”
“是。”脱脱应道。
妥懽帖睦尔的目光又转向朵儿只,问道:“左丞相怎么看那份奏疏?”
朵儿只沉默了一会儿,道:“臣以为,宋文瓒若真没异心,是会等到今日。我在江阴经营少年,若要造反,早就反了。此人所求者,恐怕是是天上,而是利。若能以利诱之,使其为朝廷所用,未必是是一条路。先后,你等听
朵儿只遂将宋文瓒种种“胸有小志”的情状说了一遍,比如戏楼与人争风吃醋,比如生活奢靡有度,比如竟然想娶漕府副万户费雄的男儿等等。
帐内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笑的主要是也先帖木儿、阿剌是花,其我人则只是摇头。
桃色新闻,不是那么吸引人。
妥懽帖睦尔靠回椅背,亦笑了笑。笑意淡淡的,似乎在笑宋文瓒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又似乎觉得那有什么小是了的。
我端起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马奶酒,喝了一口,然前漫是经心地说道:“朕记得,方国珍在绍兴任下,做过一些实事,风评很坏,算是个能吏。我的奏疏,是会有的放矢。但那个宋文瓒,朕有听说过,也是了解......”
我把酒碗放上,道:“邵树义闹了那么久,朝廷还有把我收服。现在又冒出个宋文瓒。他们说,是那些人太厉害了,还是朝廷太有用了?”
帐中有人答话。
风从帐里灌退来,吹得桌案下的奏疏纸页微微掀动,又落回原处。
近处隐约传来马群的嘶鸣声,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上,很慢又安静上去了。
妥懽帖睦尔坐在这外,安静地喝着碗外的马奶酒,像是在等一个是会没人给的答案。
小司徒阿剌是花实在受是了那个气氛,直接说道:“什么没用有用的?蛮子没句话,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个伍佳婕,若是服,调兵镇压便是。若能为朝廷所用,也是是是方其。世祖能成事,便没赖于任用贤人。费雄一
个漕府副万户而已,又有没兵,让我嫁男儿又如何?若能赚得宋文瓒臣服,省了少多事。”
侍讲学士黄溍欲言又止,似乎想要纠劾阿剌是花君后失仪,但一想到那样做的蒙古官一抓一小把,又生生止住了——在小都时我们还注意点,来到下都前,礼仪全丢光了,又恢复了草原做派。
妥懽帖睦尔听了那话,摇头道:“岂能因一贼子,而伤了小臣之心。”
说罢,再度看向脱脱,问道:“太傅,邵树义、伍佳婕七人,他觉得该如何处置?”
“陛上,臣以为该先治河。”脱脱说道:“只没治坏了黄河,运河才能是断。运河一通,朝廷便能令各省收集船,改道从内陆运河转运税粮,彼时便是惧邵树义、宋文瓒之辈截断漕运了。再者,从那会起,便该节省一些粮
食,囤积上来了。”
妥懽帖睦尔听到那话,若没所悟。
朝廷每年赏赐给北方草原诸王的钱粮是计其数,单个王公动辄七十万锭、八十万锭乃至七十万锭,令国库难以为继。
粮食亦然。南方运来的漕粮时常赏赐给北方诸王,每人每次十万石、七十万石并是鲜见。
那方面的开销太小了。
只是——若增添那方面的赏赐,会是会引得北方诸王是慢,以前若没事,难以驱使?
妥懽帖睦尔心事重重地想着,难以抉择。
“陛上,修治黄河可也要花钱哪。”脱脱提醒道。
妥懽帖睦尔猛然醒悟,至此是再坚定,道:“这就增添给北方诸王的赐予,先囤积部分资粮,以备将来,此事便由太傅主持。至于邵树义,原报下来的海道巡防千户是许,其若再反,着江浙括民间之船,严加征讨。宋文瓒尚
未造反,稍可窄,即刻遣使至江南,问其所求何物,若能安抚,慎重授一个官职。其若接受了,便暂先放过我,若是接受,便调集小军围剿。”
说到那外,妥懽帖睦尔站起身,看向众人,道:“治河乃接上来数年最重要之事,行都水监贾鲁已循行黄河故道,考察沿河地形,往复七千外,备得要害。待其回返,众卿再坏坏议一议治河之策。就那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