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高,静安寺旁人流往来不息。
李杰换了一身宽松透气的黑色运动服,在谷哥教育楼下的人行道边,若无其事抬起左手。
掌心那枚黑白阴阳鱼纹路骤然亮起,飞速盘旋加速,下方坤卦小卖部的无形吸力铺开,悄无声息卷走整片培训机构里积压的情绪——家长等候补习的焦灼,孩子惧怕刷题的烦躁、父母攀比成绩的郁结、少年厌学的低落,一般
股浓稠负面心绪尽数被阴阳鱼吞纳一空。
不过短短数息,楼内紧绷压抑的氛围陡然消散。原本眉头紧锁的家长舒展眉眼,轻声安抚自家孩子;垂头丧气的少年也抬了抬头,脸上浮起松弛笑意,整片教培场地瞬间一派轻松平和。
不远处,一个身影气急败坏地从二楼撞下来,正是守在此处开辟情绪猎场的黄七。
他一路循着流失的负面能量追踪而来,满心怒火,要揪出偷取自己猎场能量的敌人,可等冲到楼下,街道上只剩来往路人,李杰早已借着人流悄然离开。
“别让我抓到你!”黄七愤愤怒吼,惹得街上人人侧目。
李杰心满意足离开谷哥教育,沿着街边缓步前行。
负面情绪吞吃起来,真是轻松愉快!
李杰脚步刚踏出两步,身躯莫名微微一沉,像是背上压了层看不见的重物。
是视线的重量。
他心中瞬间明悟——寻常路人不经意扫来的目光,轻飘飘如同空中滴落的水珠,落在身上转瞬便散,几乎无碍;可此刻缠在自己身上这道窥探视线截然不同,是孙千里的千里眼神通!
浓稠浑浊,如同发酵许久的酱油,黏膩厚重,死死裹在体表,擦不掉甩不开,顺着皮肉往经脉里钻,似乎要把自己看穿看透。
“真是讨厌的能力。”
李杰心底低声吐槽,当即默诵坎水吐纳诀。
周遭行人口鼻呼出的水汽、街边绿植蒸腾的潮气、地面蒸发的水渍尽数朝他聚拢,朦胧水雾层层叠叠裹住他高大身形,轮廓、气息、仙力波动全被水汽消融,彻底融进往来人群之中。
中欣大厦六楼,天眼察临时会议室。
孙千里头脸和右手裹着绷带,活像是一个木乃伊。
他端坐主位,双目光闪烁,千里眼全力铺开,可视野里李杰的身影彻底凭空消失,半点气息、半点踪迹都捕捉不到,心头猛地一震,左手指尖不自觉攥紧座椅扶手。
“真是个油滑的小子。”他低声暗骂,方才窥探的画面清晰浮现在脑海——李杰方才在谷哥教育楼下,明目张胆掠夺黄七苦心经营的猎场负面情绪,硬生生截走大半能量本源。
“这件事记下来,寻个合适时机全部告知黄七。那莽夫性情火爆冲动,得知自家猎场被人盗取,定然会不顾一切找上门和李杰火拼,我坐收渔利便是。”
不能和八仙的弟子硬刚,那就给他穿小鞋使绊子!
街道上隐匿在水汽中的李杰,清晰感知到坎水秘术持续运转带来的灵力损耗,暗自在心下推算,以此刻消耗速度,这套水汽隐身法最多还能支撑一小时。
末法时代天道桎梏对术法压制极强,哪怕他曾经踏入人仙层次,手头有阴阳鱼支撑,催动法术也要付出不菲代价,根本做不到无限制施展。
好在街道四处零散游离的微弱负面情绪正缓缓飘来,不断汇入掌心阴阳鱼,缓慢填补方才隐身,吸收猎场情绪消耗的本源,补充速度慢,聊胜于无。
他暗自盘算,若是方才没有出手截取黄七整片教培猎场浓郁负面能量,单靠路边行人零星琐碎的焦虑、烦躁供给,想要将阴阳鱼本源彻底充盈饱满,至少需要整整三日时间。
“2002年,还真是个积极向上的年份啊,大家都没太多负面情绪。”李杰握紧了拳头,在街上转悠到一点半,这才慢悠悠走向中欣大厦。
“孙千里,既然你不听警告,那我不介意再给你个深刻的教训!挖了你的这双狗眼!”
李杰踏入中欣大厦一楼大厅,几名装修工人正踩着梯子收拾收尾软装,粉尘淡淡浮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白妙晴站在电梯旁等候,一身合身紫色西服套裙衬得身姿利落端庄。剪裁挺括的小西装收住肩头线条,腰线收得恰到好处,一把细腰不盈一握,衬得腰腹平整纤细;驳领衬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肌肤莹润细腻,不见半点瑕
疵。
紫色及膝直筒短裙长短得体,勾勒出两条笔直匀长的双腿,肌肤白皙细腻,踩着细高跟衬得双腿线条愈发舒展流畅,裙摆下腰臀曲线柔和饱满,紧致挺翘,整套正装褪去死板,将身段匀称曼妙的轮廓尽数衬了出来。
她见李杰走来,先是愣了愣,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连忙快步上前半步拦住他的去路,眉梢微挑:“李杰,你怎么来了?”
白妙晴语气带着几分意外:“我今天可没约你过来。”
李杰目光缓缓从她一身挺括套裙上扫过,心底暗自赞叹——紫色果然有韵味!
这身制式正装非但没有掩去她得天独厚的身段,反倒把匀称柔婉的曲线衬得愈发夺目,他一时没忍住开口打趣:
“怎么,你这个天眼察的外勤专员,如今还兼职大厅迎宾?”
白妙晴脸颊飞快掠过一层浅淡羞恼,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微微抬着下巴辩解:“你懂什么!今天公司开高层大会,能守在这儿迎宾,正好借机认一认各领域的高层大人物。”
李杰轻咳两声,略显不自在地左右扫了眼周遭还在收拾软装的工人,顺势问道:“那你都见到人了?”
他全然不知白妙晴的真身乃是白骨精,只当她是被旱魃点化,只修出几分粗浅法术的前列车员,心里从未将她和诡谲妖物扯上半点关系。
白妙晴眼中透着满满的亢奋,用力点了点头:“见到了,个个都是行业顶尖精英,天眼察果真是底蕴深厚的大平台!”
说着她看向李杰,语气满是期许:“你现在才大三,等明年毕业,我跟大姐举荐你,你来这里上班好不好?”
“我......”李杰刚要应声,一道瘦削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电梯口,正是姬大姐。她步伐看着迟缓拖沓,实则速度极快,始终垂着头,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气息。
白妙晴似乎早已习惯她这般模样,当即垂首问好,抬手按下上行电梯键:“大姐好,十三位高层都已经上楼,就等您了。”
姬大姐淡淡“哦”了一声,语气敷衍淡漠:“知道了。”
抬脚踏入轿厢时,她抬眼瞥向站在电梯外,神色发怔的李杰,骤然发出几声沙哑古怪的嘎嘎怪笑:“你不打算上来?难不成还想像上次那样,扒着外墙窗户溜去六楼旁听?”
李杰浑身猛地一僵,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寒意,还有浓重的窘迫难堪。
那日他躲在窗外偷听高层议事,原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此刻被大姐一语戳破,方才那点侥幸荡然无存,只觉得脸上发烫,难堪到极致——原来当时屋内不止孙千里早就察觉到了他的踪迹,连大姐也心里明镜一样。
那当时他们俩的表现,都不避人吗?
姬大姐根本不怕我知道,她才是幕后主使?
那她还要孙千里这个傀儡老大干嘛?
无数疑问冒了出来,面对这大姐戏谑的眼神,他根本来不及细想。
“我上,我这就上!”李杰满脸懊恼,快步跨进电梯轿厢。
一旁的白妙晴看得一头雾水,全然听不懂二人对话里的暗语,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好奇,鬼使神差扭胯跟着踏进电梯,指尖按下关门按钮。
姬大姐眼皮微抬,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出言阻拦。
狭小的轿厢之内,三人各怀心思,一时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李杰胸腔里的心跳越跳越快,突突撞着肋骨,就连他赖以自保,仅有六秒时效的仙人模式,此刻都没能给他半分踏实的安全感,周身只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局促不安。
“叮!”
电梯打开,今日六楼灯光大亮,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长桌。
13位就坐的高层正在聊天,听到声响齐刷刷转头,看向电梯口,在看到大姐的瞬间,几个高层闭上了嘴巴,脸上的笑容也假了几分。
“姬大姐来了?”孙千里保持着组织老大的风范,大手一挥,“来我这边坐。”
姬大姐大大方方走出电梯,向几个打招呼的高层微笑致意。
李杰和白妙晴,只好也走出电梯,拘谨地在电梯口一旁站好。
“各位,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孙千里显然早就得了大姐的授意,开口主动介绍李杰这个后勤部长。
李杰刚要迈步上前,身旁的白妙晴低头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踩着高跟鞋走到了椭圆长桌末尾,微笑望着满桌的天眼察高层。
姬大姐站在孙千里身后,似笑非笑,暗暗发笑:白妙晴这个姑娘,真有意思。
李杰也只好停下脚步,看白妙晴“露脸”。
孙千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半截话卡在喉头,当众露怯是大忌,只能扫了李杰和白妙睛一眼,硬着头皮顺着姬大姐提前教好的说辞往下圆场。
“各位,咱们天眼察是统管诸位情报、拆借资金的总平台,眼下卡在最要紧的一环——全域资金周转不畅。”
他抬手虚压,示意厅内安静,目光扫过长条椭圆会议桌两侧十二位执掌各行产业的高层。
“后勤总管一职统管集团公共资金池,前几年各方事务繁杂一直悬空,今日有幸请来一位新人——李杰,正式就任后勤部长!”
话音落下,六楼开阔大厅只飘起几声零落敷衍的掌声。所有人视线齐刷刷钉向一身紫缎套裙,站在侧边空位的白妙晴,私下揣测这名为“李杰”的女子究竟藏着何等来头。
这群活了数千年的精怪个个城府深沉,面上转瞬堆起热络客套的夸赞。
长桌最尾端那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扎双丸子头的女童妖率先起身,颠颠跑过来主动去拉白妙晴的手腕,嗓音甜软:
“太好了李部长快入座!我名下儿童文创厂子眼下压着大批玩具库存,正缺一笔周转款,等散会咱们单独细聊!”
白妙晴浑身不自在,慌忙不动声色抽回手后退半步,转头瞪向站在桌前的李杰,耳根涨得通红,又羞又气,用气声诘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当上后勤部长了?”
李杰脸上也挂着几分窘迫,抬眼和斜后方倚柱而立的大姐对视一眼,对方眼底藏着明晃晃的戏谑。
“会后再跟你细说,眼下我们算同事喽。”
他往前踏出两步,走到椭圆会议桌主位旁,拉开空置的木椅站稳,缓缓抬眼,目光沉稳地扫过长桌两侧十四道身影。
他骤然被推上掌管资金池的后勤部长之位,面对一群活了几千年的毛神妖怪,心底一片发虚。
毕竟对产业周转、资金审批一窍不通,只能强行端住神色,靠着面皮硬撑场面。
入目八男四女,穿着全是2002年时下商界最常见的装束。
有人皮笑肉不笑,有人满脸和善,所有人都盯着他这个空降的掌钱部长,都是一副赤诚模样。
孙千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快,强撑着主事人的体面,抬手依次指引桌旁众人,开始逐一引荐,每报出一人名号与2002年对应的实体产业,对方便主动朝李杰搭话寒暄。
“李部长,我给你逐位介绍咱们天眼察十二位产业总管。”孙千里先指向左手第一位肩宽体阔的中年男人。
“这位黄七,本体黄巾力士,民办补习学校连锁总校长,手握线下辅导班、教辅印刷厂、升学测评机构,专营应试升学整套生意。”
黄七今天一身藏青老式教师西装,刻板的脸上扯出规整客气的笑,朝李杰微微颔首:“往后校区扩建、试卷印刷、摸底测评的款项全靠资金池调拨,李部长日后多通融。”
这是半个熟人,他的负面情绪猎场,李杰已经去顺手牵羊两次,很有“感情”。
李杰压根不懂办学回款、项目拨款的规矩,只能含糊颔首,场面式敷衍:“嗯,后续我多留意,有需要咱们随时沟通。”
孙千里指向黄七身侧微胖,揣着真皮公文包的男人:“仓承业,守仓鼠,地产开发总负责人,主营商品楼盘开发、商品房按揭代办、小区物业全盘运营。
仓承业推了推金丝老花镜,满脸圆滑笑意:“拿地、盖楼工程款动辄上千万,往后周转还得麻烦李部长多批额度。”
原来是个房地产商,也不知道他的猎场是不是售楼处?
李杰对工程账目、抵押流程一窍不通,眼下只能硬撑,好在他擅长装神棍,淡淡抬了抬下巴:“了解了,后续统筹安排。”
下一位是一身白围巾搭素色暗花旗袍的中年妇人,眉眼冷柔,主动自我介绍:“温三娘,疫病蛊母,私立专科医院、连锁体检中心院长,顺带经销高端滋补保健品。”
温三娘声音绵软,话里却处处透着对大额资金的渴求:“进口医疗设备、药材囤货开销巨大,还望部长多多放宽拨款时限。”
搞私立医院,也是激发负面情绪,顺手捞钱的好手!
李杰听不懂医疗行业的资金周转逻辑,依旧笼统敷衍:“行业情况我记下了,后续酌情处理。”
紧接着是看着二十出头,穿连锁快餐统一工装衬衫的年轻女子,眼底藏着冷意:“苏晚,灶下小丫头鬼,打理连锁中式快餐店,街边奶茶冷饮铺。”
苏晚浅浅起身屈膝致意,笑意淡然:“新建中央加工厂房需要大额垫资,改日我把成本报表送您办公室。”
李杰根本看不懂商业报表,只能顺势接话:“可以,送来我看看再说。”
再往左是个穿灰布工装外套、满脸褶皱的老者:“茅老帚,扫帚精,清洁器械制造厂老板,主营拖把笤帚,顺带包揽家政保洁外包业务。
茅老帚笑容僵硬刻板,拱手道:“生产线年年迭代更新,每次都要一大笔资金周转,以后常来叨扰李部长。”
李杰不知设备迭代的资金标准,只能模棱两可回应:“后续熟悉清楚,自然会妥善安排。”
第六人是戴黑框眼镜,身形消瘦的青年,一身宽松休闲衬衫:“文蠹生,书蠹蠹王,文学网站站长、都市资讯报刊批发商,经营网络短篇故事、街头八卦小报生意。”
文蠹生推了推镜框,眼底藏着几分提防,轻声开口:“报刊印刷、网站服务器租赁都要持续烧钱,还请李部长多多关照。”
李杰对互联网、纸媒运营开销毫无概念,浅浅应声:“好。”
看来上次让白妙晴去《故事会》谈合作的,大概率就是眼前青年文蠹生了。
左边六个人介绍完毕,李杰又把目光转向孙千里右手边六个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