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县普通小区的寻常书房。
没有仙家道场的缥缈,只有市井小屋的压抑,沉闷的空气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棺,死死扣在方寸之间。
半拉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大半月光,只剩几缕昏沉的微光斜斜洒落,落在干净的书桌之上,让整个房间显得昏暗又压抑。
没有刀光剑影,却有最磨人的人心对峙,无声的张力碾压四方,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吸沉泥,沉闷、滞涩、让人喘不过气。
书房正中,李杰臃肿肥胖的身躯立得笔直,却透着一种滑稽的局促。
锃亮的秃头配上滚圆的肚腩,他垂肩敛目,手足拘谨,像个闯了祸,等候家长责罚的孩童,颓然又窝囊。
对面的钟离权,同款中年发福的实体态,同款令人唏嘘的大面积谢顶,寥寥几缕碎发遮不住光洁头皮,满是中年人的沧桑。
钟离权近乎燎原的滔天怒火,与李杰的死寂沉稳形成极致反差。
他眉头死死拧结,眼底烈焰翻涌,一副怒发冲冠,恨不得当场动手的模样。
世人皆道仙人心性恬淡,可真轮到自身利害,仙人的嗔怒,远比凡夫更汹涌。
死寂僵持的氛围里,李杰缓缓抬眼,胸腹微鼓,吐出一口淤积胸口的浊气。
那一口浊气,吐尽了凡人的怯懦、过往的纠结、世俗的道义。
他眼底的迟疑如水雾般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封千里的冷漠,以及百折不挠的笃定。
从前的他,尚且会被人情对错裹挟,如今历经几世浮沉,早已勘破本心。
心软是弱者的通病,无情是登顶的底色。
此刻的他,面对钟离权的指责,不纠结,不愧疚、不摇摆。
“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李杰声音平缓无波,没有半分辩解的急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若是我死在正德十三年,埋骨乱世,未成人仙,这世间所有纠葛,所有畸变,自然与我无关。可我活下来了,我登顶了,那这世间的对错,世人的疾苦,从来都不该由我来买单。”
“众生苦,众生渡,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钟离权,你不爱的现世,也许有人活得很开心。
李杰早已剥离了前世那个在建筑公司蹉跎二十年,任人拿捏的牛马人生性格。
重生前的他,为碎银几两奔波,为生活俯仰卑微,是底层最不起眼的蝼蚁。
重生之后,他先是股海搏杀,看透资本冷暖、人心贪婪;后又在明初忐忑立足,与开国帝王朱元璋这种当世人杰打交道;亲历土木堡山河倾覆,看过白骨累累、乱世浮沉。
岁月淬炼筋骨,苦难铸就锋芒,市井皮囊藏杀伐,凡人身骨载仙王。
一次次生死浮沉,一场场人间历练,早已把当年的肥宅牛马,打磨成了俯瞰世间的真正强者。
若说顺境滋养心性,那逆境便锻造脊梁。
起落浮沉磨平了他的浮躁,生死历练坚定了他的本心;人情冷暖褪去了他的天真,世事沧桑沉淀了他的格局。
他吃过常人未吃的苦,熬过常人难扛的劫,终究练就了身居此番境界该有的沉稳、冷硬与果决,荣辱不惊,利弊自明。
钟离权被他这副冷漠强硬的态度气得七窍生烟,鼻翼剧烈翕动,几乎气歪了鼻子,满腔怒火无从宣泄。可他心底又无比清楚,这世间最直白的道理,从来都是强者定规矩。
当一个人拳头足够硬,底气足够足时,纵是悖逆常理之言,亦是无人能够辩驳。
“不过,有一句话你说得没错。”李杰眸光清冷,淡淡扫过满脸愠怒的钟离权,眼底毫无波澜,“我不喜欢现在的这个世界。”
他语气微凉,带着几分漠然的笃定:“如今八仙之中,也就剩你、吕洞宾、韩湘子三人,还不肯认我这个师父。但这日子不远了,早晚,你们三人也会心悦诚服,俯首称我为师。”
话音落下,他收敛所有闲散神色,目光沉凝,直切核心:“你不用跟我纠结对错,只需要告诉我,怎么才能改变这个世界。”
钟离权眼底的怒火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与期待,紧紧盯着李杰:“你想干什么?”
“我说过,我厌恶现在的世界。”李杰缓缓攥紧双拳,力道层层加重,似是以此坚定自己的本心。
哪怕眼前的现世看起来还算安稳,凡人皆可躺平度日,沉溺短视频的安逸欢愉,他依旧满心抵触,“我只想过前一世安稳寻常的都市生活,或者说是小县城早起吃个早点,偶尔在附近胡乱逛游的躺平生活。仅此而已。”
他抬眼看向钟离权,目光锐利,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
“你清楚我的底细,恐怕记得所有过往轮回,知道我拥有逆转时空,改变现世的能力。我可以重回过去,斩断源头,改写眼前这个现世无数既定的糟烂轨迹。你有什么建议?”
这世间芸芸众生,知晓李杰底牌的人寥寥无几。
除却唐赛儿,眼前曾经地仙巅峰修为的钟离权,便是最能看透他阴阳鱼金手指全貌之人。
阴阳鱼这枚仙缘至宝的真正威力,绝非局限于眼下吸纳世间负面情绪帮助李杰战斗和修行,更恐怖的是可逆转时光,回溯第一时间线,从根源处扭曲、重塑整个现世的规则与格局。
钟离权低头垂眸,眉头紧蹙,沉思良久,语气沉重地开口:
“你成就人仙的过往,早已定局,改无可改。人仙之体一成,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轨迹浑然统一,尘埃落定。更何况你身负先天阴阳鱼顶级仙缘,一朝成仙,世道轮回之力皆无法禁锢,无人能将你打回凡胎原形,现世修行
上限也被你拉高了。”
他抬眸,神色凝重,道出现世畸变的两大根源:“如今现世之所以彻底偏离正轨,乱象丛生,症结有二。其一,是旱魃隐于幕后暗中推动,蛰伏不出,布局深远,无人知晓其真实目的,只知它一直在暗中搅动天地气运,扰乱
现世秩序。”
“但是她不死不灭,就算你回到正德年间,一样拿她没辙。”
“其二,便是文蠹生。”钟离权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他依托互联网,编织出无边无际的虚拟情绪猎场,通过网络段子、短视频、短剧,捕捉世人七情六欲,编织量产情绪茧囊,让寻常凡人亦可借之修炼,彻底打破了现世和其
他平行世界的平衡,这便是眼下现世时空扭曲和妖兽丛生的核心根源。”
听闻此名,李杰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凛冽杀机,眸光骤然变冷,眉眼覆上一层寒霜,面容冷肃凌厉,周身气息瞬间沉冷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意。
“既然如此,那我便去杀了文生!”
钟离权轻轻摇头,无奈长叹一声:“不可。你若在此时的现世斩杀他,只会引发天下大乱。如今世间潜藏的毛神、山野妖物,各路修行人,皆被这套畸形修炼体系裹挟制衡,他一死,制衡崩塌,所有人都会疯狂圈地割据、相
互攻伐,届时战火四起,生灵涂炭,乱象更甚当下。”
李杰眼神骤然一凝,眼底闪过极致的坚定,语气铿锵有力:“那我便回溯时光,去明朝杀了他!”
“只要他死于萌芽之时,后世便不会诞生虚拟情绪猎场,更不会出现所谓的情绪茧囊,这套扭曲的现世修炼体系,便会从根源上彻底消散,这个世界,自然能回归原本的安稳寻常。”
钟离权闻言,心中隐隐觉得些许不妥,可思忖半晌,终究找不到更好的破局之法,只能咬牙点头应允:“好,我等你的结果。”
说罢,他俯身拉开书桌抽屉,从中取出一柄画风呆萌的手持小风扇。
电动小风扇通体粉嫩色系,外壳是软萌的蜜桃粉,边缘圆润可爱,机身小巧精致,带着少女心的卡通纹路,巴掌大小的模样,乖巧又软萌,与钟离权中年秃顶,一身沉肃气场的模样形成极致反差,滑稽又突兀。
“这是我的分身信物,你拿着它回溯过往,我的地仙本体之力会全程协助你。”
李杰看着这柄粉嫩可爱的小风扇,满脸狐疑,挑眉问道:“传说你的本命法宝不是芭蕉扇吗?怎么成了这东西?”
钟离权瞬间面露尴尬,眼神飘忽,轻咳一声掩饰窘迫:“这也确实是我的芭蕉扇,只是分身凝练的形态不同而已。前几年给我女儿钟夏用,后来她工作了,又扔回这里。你莫看它模样小巧可爱,威力半分不减,依旧能扇火火
灭、扇风风息、扇水水起,扇土土散,可扇石成金;更能调和阴阳、驱散周身浊气、渡化世间迷障,妙用无穷。”
李杰将信将疑,指尖轻轻按下风扇开关。
“嗡——”一声细微轻柔的马达轻响,风叶缓缓转动,一股清爽通透的风瞬间扑面而来。
没有普通风扇的燥热硬风,气流柔和温润,拂去了书房内积压许久的沉闷凝滞,连紧绷的神经都瞬间松弛下来。
原本杀气腾腾、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被这股软软糯糯的清风一扫而空。
李杰愣在原地,满心的杀伐决绝,硬生生被这股清甜凉风吹得消散大半。
“好风扇!”
暮色沉落,晚风卷着微凉的庭院气息掠过李家大院的廊檐,整座院落归于静谧。
客厅内灯火温亮,实木地板映着吊顶的柔光,陈设古朴大气,一派安然光景。
李杰离开钟离权家,刚踏入客厅,鞋尖落定的刹那,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缓步从侧廊走出。
是李月卿。
她已然换下了白日干练正式的公务装束,一身素雅的冰丝雪纺睡衣裹着匀称修长的身段,衣料轻薄顺滑,泛着淡淡的柔光,袖口与衣摆绣着细碎的暗纹云纹,简约又雅致。
乌黑的长发未束发髻,随意披散在肩头,柔顺地垂落至腰际,褪去了职场上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可眉眼间沉淀的冷静与锐利,丝毫未减。
她步伐轻稳,走到李杰身前三尺处站定,眸光沉静无波,音色平稳得近乎淡漠,听不出半分慌乱,字字清晰地开口:“爸,有人要杀我。”
短暂的静默在客厅蔓延,空气仿佛微微凝滞。
不等李杰开口,李月卿垂眸稍作停顿,随即抬眼,眼底藏着缜密的思量,缓缓道出关键信息:“初步判断,是749局副局长方瑤在幕后策划。”
李杰闻言,面色未有半分波澜,周身气场沉稳如山,只是眉骨轻轻一挑,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玩味与审视,语气平缓无起伏:“找到证据了?”
方瑶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她是昔日钱博的妻子。
回溯穿越后的种种过往,当年一时兴起强吻对方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个清冷自持的女人,始终带着一身疏离的韧劲,让人印象深刻。
一旁的张芬原本正端着茶杯落座,闻言瞬间动了怒色,一贯性子彪悍直率的她,当即猛地一拍实木扶手,身形利落跃起,裙摆随着动作轻轻翻飞,眉眼间裹挟着熊熊怒火,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喝道:
“又是这些背地里搞阴私的小人!简直胆大包天!月卿安分做事,兢兢业业,竟然也有人敢下黑手!”
怒火翻涌间,张芬眼底满是愤懑,恨不得立刻找上门去讨个说法。
相较于她的暴怒,李月卿依旧沉稳冷静,她轻轻压了压手,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笃定:“她在我来之前,是最有机会坐到我如今这个位置的人,是我半路截胡,抢了她唾手可得的机会。
话锋一转,她眸色微沉,道出最棘手的问题:“只是目前,我没有任何实质证据。”
李杰闻言,缓缓直起身形,挺拔的身姿自带压迫感,淡淡开口:“不需要证据。既然如此,那我就亲自去会会这位副局长。”
“爸,万万不可!”李月卿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制止,神色多了几分郑重与担忧,“您实力强横是实打实的S级没错,可749局底蕴极深,卧虎藏龙,内部至少有九位S级强者坐镇,根基稳固。方瑤本人也是B级中位的修为,手段
缜密狠辣。”
她语气恳切,细细叮嘱:“咱们不能贸然和她撕破脸。往后我多加谨慎,强化身边的安防,尽量不再独自外出执行外勤,安稳待在这座县城里。地界受限,她就算再有野心,再记恨我,也不敢继续明目张胆乱来。”
李杰眸光微转,眼底思绪翻涌,稍作沉吟后缓缓点头,收敛了周身的气场:“也好,便依你。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
李月卿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职场人的疲惫与坚定,轻声道:“我还有一堆公务尚未处理,爸妈你们早点歇息。”
说罢,她转身抬步离去,身姿挺拔如初,睡衣的衣摆轻轻扫过地面,步履从容,背影带着一丝孤军奋战的单薄,却又透着绝不退让的坚韧,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深人静,主卧卧室内暖灯柔和,褪去了白日所有喧嚣。
张芬大口喘息,脸上红晕缓缓褪去,依偎在李杰宽阔温热的怀里,心头的愤懑渐渐平复,语气柔软了许多,带着为人母亲的细腻考量,轻声感慨:“女儿终究是长大了,心性太硬,凡事都自己扛,也该找个靠谱的婆家托付
了。
她抬眸望着李杰,眼底满是期许:“老公你眼界高远,结识的人皆是顶层圈层的精英。若是能寻个合适的人家,有婆家帮衬着,她的路,也能走得安稳顺遂些,不用事事孤身涉险。”
李杰自然深谙其中道理,深知官场职场步步荆棘,有人帮扶与孤身独行截然不同。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语气沉稳:“过段时间我亲自去一趟魔都上海,替她留意一番,看看有没有品性、能力,家世都匹配的合适人选。”
儿女婚事,最是讲究门当户对,尤其李月卿身居高位、实力不凡,父亲又是李杰,乃是妥妥的S级大人物,寻常青年才俊,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需得品性端正、格局开阔、实力相当之人,方能配得上自家女儿。
天下父母心,大抵都是这般,盼子女顺遂,愿子女无忧。
怀中的张芬连日操劳,心神紧绷许久,此刻得了安稳的依靠,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呼吸渐渐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李杰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人,眼底满是温柔,随即收敛心绪,心神悄然下沉,尽数融入左手掌心的阴阳鱼纹路之中。
心念微动,卦象流转,顷刻之间,他的意识顺着坤卦之力瞬移而出,下一秒便稳稳出现在凝阳小卖部的方寸天地里。
小卖部内灯光昏黄柔和,四下寂静无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零食气息。李杰抬眸缓缓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坎卦木牌对应的区域。
此处的零食货架焕然一新,较之往日多出了不少未曾见过的新奇零食,各色包装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品名错落排布,大多是新增的小众品类,透着几分异样的新鲜。
李杰眸光微凝,心中了然。
此前被阵法吸纳的黑狗妖,一身妖力与负面情绪尽数被此地吞噬消融,如今看来,那妖物的负面情绪,竟是以坎水之力为核心根基。
五行之中,水主黑,而妖物滋生的恐惧、暴戾等负面情绪凝结成的气雾,亦是漆黑之色,二者之间,大概率有着密不可分的隐秘关联。
他不再过多纠结其中渊源,敛去杂念,目光缓缓前移,穿透身前的货架与杂物,直直落在八枚卦象收银台的正中央。
地面之上,一块巨大的阴阳鱼地砖静静铺展,占据了整片中心区域。
地砖质地温润细腻,黑白两色纹路切割得极致规整,界限分明却又相融相生,黑鱼含白睛,白鱼藏黑瞳,纹路流转自然,仿佛蕴藏着天地阴阳运化的至理,古朴又神秘,淡淡氤氲着微弱的卦力灵光。
李杰垂眸凝视地砖,唇瓣轻启,音色低沉轻柔,带着一丝绵长的穿透力,轻声呼唤:
“方瑤,方瑶~!”
话音落,阴阳鱼地砖灵光骤然一闪,黑白气流翻涌升腾,在空中迅速凝聚塑形。
一道全然赤裸的女子身形凭空浮现,静静立在微光之中。
她身姿纤细窈窕,骨肉匀停,比例绝佳,一头乌黑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铺洒脊背,发丝柔顺光亮,衬得肌肤莹白细腻,宛若上好的羊脂美玉,不见半分瑕疵。
她的五官端正好看,棱角干净利落,眉眼轮廓颇有几分《红楼梦》中探春的气韵,不是娇柔甜美的媚态,而是一种疏朗干净、落落大方的清雅姿色。
方瑶周身无半分脂粉气息,此刻她的真灵褪去了所有伪装与修饰,自带书卷浸润出的利落清冷,气质沉静自持,理智通透,清冷风骨中又藏着一丝鲜活气韵,越看越有韵味,耐看至极。
骤然被人隔空唤出,通体无遮无挡暴露在外,方瑤瞳孔骤然一缩,瞬间反应过来。
她惊呼一声“呀!”,音色清亮,带着猝不及防的慌乱与羞赧,双臂飞快地死死抱在胸口,双膝弯曲,猛地蹲下身去,纤细的肩头微微颤抖,清冷的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窘迫与慌乱,往日的冷静自持尽数褪去。
“混蛋!竟然敢对749局的人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