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没多远,一个小姑娘从前面的路灯下跑过来。
十来岁的年纪,穿着条碎花裙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插着数十朵红玫瑰,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每朵都用满天星衬着。
小姑娘跑到两人面前,仰起头,眼睛在陈述和章若南之间转了一圈,最后锁定在陈述脸上。
“哥哥,给你的女朋友买朵花吧。”她声音脆生生的,“姐姐长得这么好看,配朵花更好看!”
陈述低头看她,又看了看身旁的章若南,笑了下。
他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指了指章若南:“这个姐姐可不是我的女朋友。”
小姑娘眨眨眼,一脸狐疑,看看陈述,又看看章若南,再看看陈述。
“可是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明明很配啊。”她说得特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奉承。
陈述与章若南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章若南弯下腰,细声细语地跟她解释:“小妹妹,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还是不太信,也没再追问。
她把手里的竹篮往前递了递,看着陈述:“那哥哥也可以给朋友买朵花嘛。朋友之间也可以送花的。”
陈述被她这句话逗乐了,眼睛一转,点点头:“行,那就来一朵吧。多少钱?”
“三十一朵。”小姑娘竖起三根手指。
陈述眉头一皱,摇摇头:“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
小姑娘愣了一下。
她还没碰见过像陈述这样的。
以前,男的跟女生走在一起,自己上去推销花,对方要么直接掏钱买了,要么摆摆手说不要。
跟她讨价还价的,这还是头一个。
章若南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看着陈述跟小姑娘讨价还价,脸上挂着盈盈的笑。
“哥哥,我这个花很新鲜的。”小姑娘试图说服他,“今天下午刚到的,你看这个花瓣,多好看呀!”
陈述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花,点点头:“花是不错,可三十还是贵了。二十五行不行?”
小姑娘面露犹豫。
她看了看陈述,又看了看手里的花,小脸皱成一团。
小小的她,还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跟她砍价。
陈述也不催她,就蹲在地上,笑眯眯地等她做决定。
“那......”小姑娘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行吧,二十五就二十五!”
“成交。”
陈述掏出手机,扫了小姑娘脖子上挂着的付款码。
“叮”的一声,支付成功。
小姑娘从篮子里抽出一朵开得最好的玫瑰,递给陈述,又偷偷看了一眼章若南,小声跟陈述说:“哥哥,你对朋友真好!”
陈述接过花站起来,笑着冲她摆摆手:“行了,快去找下一个客人吧。”
小姑娘冲两人甜甜一笑,转身跑开,碎花裙子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陈述转过身,把手里的玫瑰递给章若南。
章若南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讲价后打折的玫瑰花。”她笑着打趣。
陈述浑不在意地笑笑,把手揣回裤兜里:“女朋友才不用讲价,只是朋友的话,当然要讲价。”
章若南听着这套理论,觉得好像挺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笑着点点头。
把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花香淡淡的,混着晚风里湖水的味道。
很好闻。
章若南又看了看身前高大帅气的陈述。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很分明。
眉骨、鼻梁、下颌,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帅得很突出。
他正望着湖面,嘴角还挂着刚才跟小姑娘讨价还价时的那抹笑,痞痞的,又有点孩子气。
章若南把花冲他晃了晃。
陈述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她晃着手里的花冲他笑,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就这么站在湖边,对着笑。
谁也没说话,可都觉得心情很好。
笑完,他们又沿着湖边走了一会儿。
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湖边的游人稀稀拉拉的,路灯的光显得更安静了。
陈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停下脚步。
“不早了,回去吧。”
章若南也停下来,轻轻点头:“好。
两人从湖边往回走,穿过一片小树林,走到马路边上。
路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来往的车不多,偶尔过去一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线。
陈述拿出手机,冲章若南晃了晃。
章若南立马会意,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把二维码递过去。
陈述扫了一下,滴的一声,添加成功。
头像是她捧着一朵向日葵的自拍,昵称就两个字:南南。
他点进聊天界面,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过去。
章若南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扬起嘴角,也回了个笑脸。
“那我们......”陈述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她,“算是朋友了?”
章若南把手机放回包里,抬起头,肯定地点点头:“当然。”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认真,一点敷衍的意思都没有。
陈述笑了笑,点点头。
一辆白色的网约车从街角拐过来,缓缓减速,停在两人面前。
车牌号跟章若南手机上的对上了。
她拉开车门,回头冲陈述摆摆手:“那我走啦。”
“嗯,路上慢点。”
章若南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车窗是开着的,她探出半个脑袋,冲陈述又挥了挥手。
陈述站在原地,笑着冲她摆摆手。
车开动,尾灯亮起来,缓缓汇入车流。
章若南靠在座椅上,透过后视镜往后看。
陈述还站在路边,路灯下,高大的身形特显眼。
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章若南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
花瓣是深红色的,边缘微微卷着,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二十五块钱,讨价还价来的。
她想着陈述蹲在地上跟小姑娘一本正经砍价的样子,嘴角又翘起来。
这人,真的太有意思了。
明明是个演了大制作男二号的演员,一点架子都没有。
说话逗,心思细,看人准。
跟她见过的很多男生都不一样。
车窗外,杭城的夜色往后掠。
路灯、梧桐树、亮着灯的小店,一样一样地往后退。
章若南把手里的玫瑰转了转,花瓣在昏暗的车厢里轻轻晃动。
她想起陈述说“是这样没错”时的表情。
挑着眉,嘴角弯着,眼睛很亮。
明明是在附和她自恋的话,可说出来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敷衍,反而像是真的这么认为。
她又想起他蹲在地上跟小姑娘讨价还价的样子。
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为了五块钱拉扯。
换别人可能会觉得有点掉价,可他却做得特自然,一点不觉得丢人。
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女朋友才不用讲价,只是朋友的话,当然要讲价”。
章若南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有没有道理。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她摇摇头,不打算想了。
车在高架上行驶,两边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
章若南靠在座椅上,把玫瑰举到眼前,又看了看。
“陈述。”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念完,嘴角缓缓上扬。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摄影棚里,他俯身帮她擦头发,在她耳边说“想想你弟问你讨零花钱的样子”。
她一下子就找到了状态,拍出来的效果导演特别满意。
休息的时候,她去跟他道谢,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笑着问“谢什么”。
她说请他吃饭,他一口就答应了,干脆得让她愣了一下。
在老杭帮,他吃了一口龙井虾仁,眼睛微微眯起来,竖起大拇指说“绝了”。
她给他夹东坡肉,他也不客气,夹起来就吃,吃完说“好吃”。
一切都是这么自然而然。
在西湖边,她跟他说,以为他会拒绝她的邀请。
他反过来问她,觉得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她半开玩笑地说因为自己好看,他竟然一本正经地点头说“是这样没错”。
然后还扯了一套理论,说什么“人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是一件很难得的事”,硬是把她的自恋说成了优点。
她笑他太会聊天,他说认识的女生都觉得他不像好人。
她说自己也是,看着像很多人追,其实没几个。
他说她性格直爽,像男孩子。
她说是,很多人都这么说。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停不下来。
章若南把玫瑰放到鼻子前,又闻了闻。
花香已经淡了很多,可她还是觉得很好闻。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陈述发的消息。
“到了跟我说一声。
章若南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打字回复:“知道了。”
对面秒回了个笑脸。
章若南把手机握在手里,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与影交替落在她脸上。
她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玫瑰。
二十五块钱,打折的。
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章若南一眼,见她一个人坐在后座对着朵花傻笑,有些莫名其妙,可也没好意思问,默默把视线移回前方。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杭电校门前。
章若南下了车,跟司机道了声谢,关上车门。
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进了校门,一路来到宿舍前。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显然有人在。
她拿着玫瑰往里走,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来。
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推门进去,见到室友周婷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扭头看过来。
“回来了?”周婷的目光一下子落到她手里的玫瑰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哟,谁送的?”
章若南换了拖鞋,走进去,把玫瑰插进茶几上的玻璃杯里,接了半杯水倒进去。
“一个朋友。”她随口应了声。
“朋友?”周婷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脸八卦,“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章若南在她旁边坐下,也没多想,笑着说:“男的。”
周婷眼睛更亮了些,凑过来:“什么情况?快说说!”
“没什么情况。”章若南靠在沙发上,把今天的经历简单讲了一遍。
讲到陈述跟卖花小姑娘讨价还价的时候,周婷笑得直拍沙发。
“这人太逗了吧!”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买朵花还讲价?”
“对啊。”章若南也跟着笑,“我当时站旁边看着,觉得特有意思。”
周婷笑完,擦了擦眼角,看着章若南,眼神微微一眯。
“南南。”
“嗯?”
“你以前收到花,可从来没这么上心过。”
章若南愣了一下。
周婷指了指茶几上的玻璃杯:“还专门找了个杯子插起来,以前别人送你花,你不是都随手往那儿一扔吗?或者就是干脆不收。”
章若南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玫瑰。
玻璃杯里的水清澈透亮,玫瑰插在里面,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婷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追问,重新靠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
章若南也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那朵玫瑰。
电视里在放什么她完全没注意。
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
湖边的风,远处的雷峰塔,路灯下的卖花小姑娘,还有陈述蹲在地上跟小姑娘讨价还价的样子。
还有他最后站在路边,冲她挥手的情景。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在那儿,身姿挺拔,特招人眼球。
章若南忽然有点后悔。
刚才在车上,应该多往后看几眼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陈述发的消息。
“我到了。”
章若南浅浅一笑,打字回复:“我也到了。”
对面回了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下次我请你。”
章若南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打字:“行,你说的啊。”
陈述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章若南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周婷在旁边看着她的反应,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这姑娘,怕是没听过。
在意就是沦陷的开始。
章若南没注意到周婷的眼神。
她还在想,下次陈述请她吃饭,会去哪儿吃呢。
想着想着,嘴角又翘起来。
茶几上,那朵二十五块钱的玫瑰,在水杯里静静开着,鲜艳欲滴。
它不知道自己能开多久,也不知道这一抹鲜艳的红,正巧落进了谁的心里,就此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