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偏殿
一向刚强示人的吕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将下来,痛哭流涕,殿中气氛渐渐凝重。
刘如意面色淡漠地看着这一幕。
吕后泪眼婆娑,顿首再拜,声音哽咽道:“陛下,臣妾之兄乃………………”
刘邦打断道:“吕释之罪大恶极,罄竹难书,皇后难道要朕不顾大汉国法吗?”
吕后娇躯摇晃了下,面色愈发苍白。
“陛下,臣妾之大兄并未参与此案,能否先行放归家中?”吕后又扬起头来,祈求问着,脸上满是楚楚可怜之态。
先将大兄救出来,再从长计议。
“山阳郡公虽无直接参与此案,但并不表明不是幕后主使,如今华无害和朱轸二人对刺杀代王一事供认不讳,御史台还要讯问二人,待查明案情之后,朝廷再即行处置。”刘邦淡漠道。
吕后闻听此言,心头剧震。
刘邦冷声道:“汾阴侯,对谋刺逆案继续审讯,务必做到不枉不纵!”
“诺。”周昌拱手道。
刘邦看向泪眼婆娑的吕后,一时间心头有些不忍,摆了摆手:“皇后无需多言,太子,搀扶你阿母回长秋殿歇息。”
“诺。”刘盈近前,面色一顿,低声道。
却不知从何求情。
吕后面色满是不甘,但此刻却不知从何辩解,只能失魂落魄地随着刘盈返回长秋殿。
待吕后离去,偏殿之中陷入诡异的安静,在场诸汉家功侯面色皆有异样。
旁观了一出陛下的家务事。
刘邦面沉如铁,道:“朕昔年入关中时,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后来开国之后,丞相制定九章律,维护大汉纲纪,不论是谁,触犯大汉律法,绝不姑息养奸!”
下方诸侯闻言,皆是面色一凛,心头震动。
刘邦目光逡巡下方汉家诸侯,道:“朝廷这次在代北和匈奴议和,主要以盐茶换战马,但匈奴的冒顿向来狡诈,未必不会还有其他手段,诸卿当万分警惕,此外韩王信余寇还会阻挠破坏。”
“诺。”在场诸汉家功侯皆齐声议是。
待诸事议定,刘如意也不停留,拱手向刘邦告辞。
而刘邦则是与陈平、萧何私下议事,既然要准备调拨兵马在代北打仗,不管是粮还是军械,都要萧何这个丞相操持。
长乐宫,永宁殿
戚夫人一袭兰白色衣裙,云髻端华,立身在廊檐下等候多时,美眸凝望着廊道的尽头,少顷,一个身形健朗,面容沉静的少年映入眼帘。
刘如意也瞧见了戚夫人,唤道:“阿母。”
戚夫人眉眼流溢着喜色,唤道:“如意,你回来了。”
戚夫人说着,将少年拥入自己怀中,流着眼泪道:“如意,可让阿母担心坏了,你要是有什么事,阿母可怎么活啊。”
刘如意这一次代北之行就是三个月,后来更是传来被刺杀的消息。
戚夫人凝眸看着刘如意,责怪道:你这孩子,也不知道给阿母写一封信,让啊母提心吊胆的。”
刘如意道:“阿母,我此行,有季公和兄长他们护卫着,路上并无大碍。”
戚夫人笑道:“走,阿母给你做好吃的。”
刘如意“嗯”了一声,然后在戚夫人的陪同下,进入殿中,母子二人落座下来。
戚夫人柔声道:“如意,你给阿母说说,代北怎么回事儿?”
刘如意喝了一口茶,然后不疾不徐地将代北之事叙说了一番。
戚夫人听得脸色时而煞白,时而蹙眉:“竟如此凶险?”
刘如意道:“阿母,吕氏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早欲除之而后快,阿母以后在宫中当一切小心,不论是饮食水源,抑或是用药,都要戒备万分。”
戚夫人面色凝重,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她就感觉到了宫中的压抑气氛。
刘如意问道:“阿母,上次向您讯问的戚鳃,不知现在何处?”
戚夫人道:“我上次派人和他说了,后来你不是前往代北了嘛,也就搁置了。”
刘如意点了点头,面上若有所思道:“阿母,我自身安危倒是不担心,就是阿母,如果能有谨细之人护卫,我也能放心一些。”
戚鳃此人在历史上被刘邦封为临辕侯,掌中尉,统帅长安北军,食邑五百户。
这明显一看就是刘邦为了戚夫人母子培植党羽。
奈何,戚夫人和刘如意母子二人的根基还是太浅薄了。
“我的安危,你不用太过担忧,你父比你还上心呢。”戚夫人笑意盈盈地看向刘如意,声音如黄莺出谷。
刘如意心道,倒也是,作为刘邦最爱的女人,刘邦对戚夫人的安全肯定是比他的上心的。
就在母子二人叙话之时,宫人在殿门口唤道:“陛下驾到!”
刘如意道:“父皇来了,阿母和我一同去迎迎吧。”
老爹在前线料理完国事,也回到后宫放松一下脑子。
刘邦此刻从外间进来,脸上不见方才在殿中的怒色,语气轻快道:“爱姬。”
戚夫人喜出望外道:“陛下你回来了?”
刘如意也近前见礼。
“是啊,回来了。”刘邦笑道:“爱姬,朕走了这一路,脚乏的很。”
“臣妾为陛下捏捏。”戚夫人柔声道。
说着,吩咐宫人准备热水,为刘邦洗脚。
刘如意道:“阿父。”
刘邦问:“冯无择等人被押解至长安,他在晋阳时候始终不吐口,你有什么法子?”
让冯无择开口,自然是为了让吕后以后安分一些。
“其实我有一计可使冯无择招供。”刘如意剑眉挑了挑,眸中精光熠熠,低声道。
刘邦闻言来了兴致:“怎么说?”
“孩儿明日就会去拜访汾阴侯。”刘如意道。
他的计划很简单,引蛇出洞。
此刻的吕后正处在精神高压状态,那他如果让汾阴侯放出冯无择已经招供的消息,吕后会不会派人里应外合,刺杀冯无择?乃至于派人尽诛冯无择妻小?
到那时候,再看能否诱供冯无择罢。
纵然此事不成,他也想让一让吕后,使其丑态百出。
刘邦点了点头,道:“你和汾阴侯好好合计合计,如果没有证据,一直扣着也不是法子,另外,你先前关于货币改革的想法,我和你萧先生说了,你明日也去丞相府与他议议。”
刘如意拱手应诺。
关于财税和货币改革,因为秦代以来,汉初继承秦国和战国的巨量黄金,史料记载黄金储备高达数百万斤,以马蹄金和金饼的形式流通,用作财政和贵族的大额结算。
价值过高而且币值不稳,难以适应庞大的小额民间交易。
铜钱依然是主流钱币。
高后没有解决币制混乱的问题,而汉武帝时期就厉行改革,先后在元狩五年铸五铢钱。
其实也是走了一些弯路,最终在确立了五铢钱。
在此之前,汉武帝也曾在元狩四年,探索过三品白金(银币),但因技术和理念都不成熟,宣告失败。
戚夫人见着父子二人议事,笑道:“我服侍陛下沐足吧。’
刘邦点了点头,微微闭上眼眸,任由戚夫人的侍奉。
见两口子团聚,刘如意也没有多做盘桓,告辞离去。
长乐殿
吕后返回殿中,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审食其。
“殿下,怎么样?”审食其关切问道。
吕后那张薄涂的脂粉的脸蛋儿上泪痕犹在,声音绝望中流露出一股痛恨之意:“陛下铁石心肠,一点夫妻情分都不讲!”
审食其眉头紧锁,道:“殿下,此事不可急于一时,陛下刚刚从代北返回,正是烦闷的时候,不若等陛下心情好一些的时候,再向殿下求情。”
“你有所不知,那华无害和冯无择已经被带至长安城,在晋阳的时候,二人应该就已经招供。”吕后眸光阴沉,犹如一把毒的匕首。
审食其道:“殿下担心冯无择、华无害他们顶不住?”
“华无害所知隐秘不多,我是担心冯无择吐口。”吕后眉头紧蹙,低声道。
冯无择乃是吕氏的家臣,知道吕氏太多的隐秘,一旦吐口,那极有可能牵连到吕后。
审食其眉头紧锁,沉吟道:“应该不会,冯无择的家眷妻小都在长安城,而且冯无择受殿下和吕家恩惠颇多,岂会胡乱攀咬?”
“那晋阳城中的华无害等人招供,又是怎么回事儿?”吕后神色不善道。
如果冯无择等人都揽在自己身上,也不会牵连到吕家。
审食其低声道:“殿下,冯无择乃是忠贞不渝的义士,不会胡乱攀咬的。”
吕后眸光幽冷清冽:“那他为何还没有自杀?为何会被带至长安?”
审食其:“…………”
这个论断可谓一针见血。
但未免...太过薄凉。
吕后冷声道:“不得不防!他不是关押在御史台?看能否买通几个狱卒,向其递话,让其寻机会自裁,来个死无对证!冯家妻儿老幼,我皆抚养之!”
审食其道:“那臣回去,看能否有机会。”
吕后催促道:“尽快吧。”
审食其深施一礼,然后离去。
却说皇四子刘恒返回殿中,此刻殿中的织机正在嗡嗡而响。
薄夫人一袭粗布衣衫,正在织布,不远处则是落座着薄昭。
薄昭道:“阿姐,陛下和代王从晋阳回来了。”
“我知道了。”
“你说代王这一次会不会把长秋殿......”薄昭压低了声音。
薄夫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薄昭:“你究竟想说什么?”
薄昭目光灼灼,问道:“阿姐可还记得许负当年为阿姐卜算吗?”
薄夫人眉头蹙起,脸上现出回忆之色:“我所生恒儿贵不可言?”
薄昭道:“如今二虎相争,你说会不会有可能?”
“绝无可能。”薄夫人叹了一口气。
她夜深人静之时,有时候也想过,但最终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
“人常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水善万物而不争,上善若水。”薄昭柔声道:“如今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或许恒儿就有机会了呢?”
薄夫人摇了摇头,轻轻嗤笑道:“你如存了此念,那就有了争执之心,那就无法做到上善若水了,那时候就是福祸无门,唯有自招。”
薄夫人精通黄老之学,可以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薄昭面色愣怔,愈品愈是觉得在理,正色道:“阿姐,是愚弟学艺不精了。’
薄夫人笑道:“别想这些了,不管如何,恒儿将来终为一代贤王,藩王在封国内享食邑,称孤道寡,那也是一国之君。”
薄昭点了点头,旋即也不再多说其他。
“夫人,四皇子回来了。”一个宦者轻手轻脚近前,低声道。
薄昭笑着起身来:“阿姐,恒儿回来了,你也歇歇吧。”
少顷,刘恒入得殿中,毕恭毕敬行礼道:“见过阿母,见过舅父。”
薄昭笑着问道:“恒儿,去见过你父皇和兄长了。”
“见过了。”
薄夫人笑道:“好了,回来吃饭吧。”
刘恒迟疑了下,低声道:“阿母,今日母后向父皇下跪,向吕氏的二舅父求情,请求宽宥,孩儿在想,国家遇上此事,法度和亲情熟重?”
薄夫人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下,看向一旁的薄昭。
薄夫人道:“那恒儿觉得呢?”
“一方是法理,一方是情理,恒儿也没有法子。”刘恒想了想,叹了一口气。
薄夫人笑着捏了捏自家儿子的脸蛋儿,道:“想不明白,那就别想了。”
刘恒忽而道:“或许犯错之人自裁,两难自解罢。”
薄夫人:“......”
薄昭同样面面相觑。
薄夫人笑道:“好了,莫想这些了,阿母给你做好吃的,你等会儿吃一些,下午还要去学堂读书。”
刘恒闻言,“嗯”了一声。
但刘恒的话却在薄夫人姐弟二人心头荡起圈圈涟漪。
薄昭低声道:“或许自杀,才是最好的结果。”
薄夫人玉容一沉,打断道:“别说这些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和我们都没有什么关联,小心祸从口出。”
这宫中人多眼杂,吕皇后耳目众多,一旦落入她的耳中,再顺带恨上了她和恒儿,才是平生事端。
薄昭心头一凛,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