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劈在盾牌铁皮上的撞击声比林父那把更高——不是因为力更大,是因为云纹的刀身结构在冲击下的振动频率不同。铁皮被劈开一道几乎和林父那把同样大小的豁口,刀刃穿过铁皮切入木板。技术员再次检查刃口,这次他
多看了几秒,然后朝评委席喊道:“刃口完好,没有卷刃,没有崩口。”
主持人走到测试区中央,对着镜头摊开了双手。
“各位观众——三项测试。劈砍生猪、锁子甲劈刺、盾牌与长枪。两把环首刀通过了全部项目,刃口完好无损,测试成绩完全一致。”
贝克在评委席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他把两把刀的评分表并排放在桌面上,从劈砍生猪的切口质量到锁子甲的穿透力再到盾牌劈砍的刃口保持性,每一项都逐行比对。尼尔森坐在旁边,双臂交叉在胸前,
手指在胳膊肘上轻轻敲着。道格·马凯达则站在评委席旁边,手里还拎着刚才劈假人时摘下来的护目镜,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鼓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制片人马克小跑着从导演区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凑到贝克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贝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尼尔森探身过去,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道格也在旁边加入了讨论。
三位评委在评委席前低声讨论了大概五分钟。摄像机的灯光一直亮着,现场没有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几声对讲机的电流杂音。
主持人走到评委席前,俯身和贝克交谈了片刻,然后直起身,对着镜头。
“由于两把环首刀在三项测试中的表现完全相同,评委团目前无法就决赛结果做出裁决。节目组决定暂停录制,进行短暂休息。”
摄影机位的红灯熄了。灯光师把主光源调暗了一点。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对旁边的助理说了句话,然后朝评委席走去。
林远和林父站在工位区,没人说话。马特从摄影区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林远,没说什么,又退回去了。
这大概是十几分钟之后的事了。
林父把水杯搁在工作台边上,站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评委席的方向走去。林远看见父亲的动作,也站起来跟在后面。
贝克、尼尔森和道格正围在评委桌前————桌面上摊着评分表,还有一些匕首测试的对比数据。看到林父和林远走过来,三个人抬起头。
林父在林远的陪伴下走近,站定之后,他说了一句中文。
“既然三项测试分不出高低————那就再加一项。按中国最传统的方法来测。两把刀对砍。谁的断了,谁就输了。
林远愣了半秒,然后翻了过去。
评委席上的三个人同时怔了一下。
道格最先开口。他的反应不是质疑,而是一种压抑着的兴奋——那种当一个测试员听到一个从未在节目里出现过的测试方案时本能的兴奋。
“刀对砍?”他把护目镜从脖子后面拉上来重新戴上,“你是说——两把环首刀,互相对砍?”
贝克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面前的评分表上,拇指抵着下巴,目光从林父脸上移向林远,又移回林父脸上。贝克不是那种会在选手面前犹豫不决的人。他做了大半辈子古代兵器的复制和研究,亲手打过环首
刀,修复过汉代剑条,在无数把古代刀剑上见过对砍留下的豁口和裂纹。他知道两刀互砍的意义是什么——不是在测试刀的性能,是在测试刀的极限。不是在比较工艺的高低,是在比较刀匠对每一锤、每一次淬火、每一个细节的
自信程度。
“你确定?”他问,“两把都是今天测试零损伤的刀。一旦对砍,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有一把会毁掉。”
林远翻了。林父听完,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的目光和贝克的目光碰在一起,没有闪,没有躲。一个做了四十年刀的人,当然知道两刀互砍意味着什么。他不需要别人替他评估风险。
贝克看着林父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把十指交握的手松开,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马克。”
马克从导演区小跑过来。
“增加第四项测试————两刀对砍。去准备防护罩,清空测试区。”
马克愣了一秒,然后点了头,转身去调度。录制区的灯光重新亮起来,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重新开机”,四台摄影机的红灯同时亮起。
消息传开之后,现场的气氛立刻不一样了。
克里斯扛着摄像机的手指在快门上多按了两下。马特站在摄影区边缘,相机端在手里,指节发白。灯光师调了最后一次面光灯的亮度,然后退到场边,摘了手套攥在手里。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忘了喊任何指令。几个
助理本来在收拾器材箱,现在全停了手,站成一排靠在墙边。
录制区中央,机械臂已经被推到旁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易的测试平台——台面上铺了一层防火毡,上架了一层透明的聚碳酸酯防护罩,防止对砍刀身碎片飞溅。两把刀并排搁在测试平台旁边的工作台上,刀身在灯光
下安静地映着各自的光泽。一把云纹沉静,一把层纹利落。
贝克从工作台前拿起林远的刀,又拿起林父的刀,在手里各掂了一下。然后他把林父的刀固定在了测试平台的夹具上————水平放置,刃口朝上,夹紧。林远的刀则由他自己手持。
尼尔森也站到了防护罩侧边,道格站在正前方,双臂交叉,护目镜已经戴好。
“第四项测试————两刀对砍。”贝克说,“林远的环首刀,对林长庚的环首刀。规则很简单————林远持刀,砍向固定在夹具上的另一把刀,刃口对刃口,刀身对刀身。谁的断了,谁就输了。”
贝克把林远的刀递给林远,退后一步让出空间。林远握紧缠了伞绳的刀柄,云纹刀身在灯光下翻了一面。他站在测试平台前方,低头看着夹具上那把父亲的刀——鹿角柄,铁护手,层纹利落,刀身哑光。
林父站在侧面的工位区,两只手背在身后,背挺着,目光落在林远和那把刀身上。
厂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灯光设备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