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工坊里只剩下林远和丹尼尔两个人。
焦炭炉封了火,余温还在,炉门缝隙里透出一线暗红色。空气里残留着炭灰和金属的气味,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
马特去镇上试新开的墨西哥卷饼店了。卢卡斯跟着去了,克里斯和泰勒结伴去了另一家快餐店。丹尼尔没有出去。他蹲在材料架前面,把早上已经分好类的砂带又拿起来重新码了一遍。新到的砂带已经按目数排好了,他抽出
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位,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林远坐在办公区的电脑前面,屏幕开着去年最后一季度的支出明细。
他能听到丹尼尔放下砂带卷的声音。塑料纸窸窣响了一下,然后是鞋底在水泥地上移动的轻响。丹尼尔又换了个位置蹲下去了。掀淬火槽盖子的声音,合上,又掀开。那种等待让空气变得黏稠了一些。
林远把电脑屏幕关了,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纸,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
“丹尼尔,过来一下。”
丹尼尔站起来,走过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在工作台前站定,手垂在身体两侧。
林远把那张打印纸推到他面前。
“工资调整方案马特做出来了。你的是第一档。”
纸上是一行数字。丹尼尔低头看着那行数字,停了七八秒。他把纸放回台面上,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远拉开抽屉,把另一张纸也推了过去。
“还有一件事。你之前说还有几张账单。具体金额、期限和利息,你写清楚。这笔钱算我个人借你,免息。你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
丹尼尔低头看着那两张纸。第一张是调薪通知,上面的数字比他现在的时薪高了一截。第二张是空白的,边角还带着打印机刚出来的余温。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料,指节泛白。
他开口时嗓子有点紧:“你没必要——”
“我知道没必要。我想这么做。”
丹尼尔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第二张纸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工坊里格外清晰。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写第一行的时候手还有些抖,后面几行慢慢稳下来了。金额、期限、机构名称都写得很清楚。
第一行是一张信用卡的循环,年化利率很高,还了几个月本金几乎没动。第二行是车贷的尾款。第三行写在最下面,金额比其他两笔都大,数字后面括号里标注了“联邦直接贷款”,利率写着“6.39%固定利率,按月复
利”。本金余额那一栏的数字比林远预想的更大,他扫到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你读的什么专业?”林远问。
“商科。社区大学转了两年,州立大学读了两年。毕业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先在仓库干了两年,后来才慢慢转到这行。”
“这个贷款,现在是谁在管?”
“转了好几次了。最开始是Nelnet,后来换过两个服务商,现在在MOHELA那边。”
“延期还款申请过几次?”
“两次。毕业那年一次,中间失业那年一次。每次延期都只还利息,本金不动。延期的利息照常算,延期结束之后欠的反而更多了。”
林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从下个月工资里扣固定金额,剩下的你留着慢慢还。
丹尼尔站在那里,看着抽屉已经合上的桌面。“多少钱的固定金额?”他问。
林远报了一个数字。丹尼尔在心里过了一遍月收入和固定支出,那个数字刚好够在工资到账之后先划走,剩下的还能撑到下一次发薪。
“你当时借了多少?”林远问,“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儿。“二十出头的时候,觉得读个大学出来工作自然会有的。那时候不懂贷款利息怎么算,看到“助学贷款”几个字就觉得是帮人的。申请表上签个字,钱就来了。
他停了一下。
“毕业的时候发现每个月要还的钱比我挣的还多。后来去仓库搬货,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月收入扣掉房租和车贷,剩下的刚好够还利息,本金一分没动。那时候才知道不对劲。”
“试过别的办法吗?”
“申请过收入驱动还款,月供降了一点但不多。我的收入在贫困线以下,那些还款计划的条款对我没什么用。也试过再融资,信用记录不好,没批。”
“你读的是商科,学过金融。”
“学过。利率、复利现值、年金,考试都过了。但考完试之后出了考场,我算不清自己的账。他们教你怎么看企业负债表,没人教你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人签助学贷款的时候该看哪一行字。”
林远靠在材料架边上。他想起来自己刚来美国时那份学费账单,每一行数字都有来源——学费、住宿费、伙食费、保险费。他没想过如果这些钱是他借来的,他现在会是什么处境。
“你当时签了多少?”
丹尼尔报了一个数字。”毕业的时候连本带利已经多了不少了。”
林远点了点头。“原始账单拍一份发我。核对之后我确定每月扣多少,分多久还完。还有,你看看现在能不能申请收入驱动还款计划,如果可以的话我去找人帮你填表。”
丹尼尔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他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
林远站起来,走到工坊门口推开了铁门。午后的冷风灌进来。“炉子该重新点火了。我去买盒饭,你想吃什么?”
丹尼尔在办公区又坐了一会儿。桌面上的调薪通知还摊在那里,他伸手拿起来,没有折,就那么平拿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坊门口,在林远旁边蹲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了两次火才点
着。第一口吸得太深呛了一下,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咳了两声,又叼了回去。烟雾在冷空气中升起来,被风扯散了。
他抽烟的时候没有说话。
这是他来工坊之后第一次在门口抽烟。烟抽完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灭了火星,把烟头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工坊里。
他走到焦炭炉前蹲下来,拿起铁钩清理炉膛里冷却的炭灰。铁钩拨动炭块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细碎而规律。他的脊背挺直,动作利落,和平时没有区别。炉火余烬的暗红色光映在他脸上。
林远站在工坊门口多看了几秒,然后把铁门拉上了。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呼出一口白气。
工坊里铁钩拨动炭块的声音还在继续。然后丹尼尔哼起了歌,很轻,旋律简单,像一个老调子,在炉膛的余温中缓缓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