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抹布放在砂带机旁边,低头看了看那盘馅饼。“你专门送过来的?”
“顺路。”安娜回答得很自然。但她住的地方在学校北边,工坊在这条路另一个方向,这两个方向之间的夹角在格林维尔的街道布局里并不存在一条“顺路”的走法。
林远没有拆穿这句话。他到水槽边洗了手,甩了甩水珠,回来的时候安娜已经拉了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了,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看着他。那姿态不像是在等什么正式的回应,更像是一种随意的,不需要理由的陪伴。
林远拿了一块馅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咬下去的瞬间能听到轻微的裂响,然后肉馅的汁水和洋葱的甜味涌上来,调味很克制,没有过重的香料,只是盐、胡椒和肉本身的味道。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怎么样?”安娜看着他吃第一口的时候问了一句。
“好吃。”林远说。这不是客套,确实是好吃的馅饼。
安娜笑了一下。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像是确认自己还能在这儿多待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我最近在练这个食谱,”她说,“之前试过两次,第一次馅太干,第二次面皮没发好。这次
是第三次,终于能吃了。”
林远继续吃手里的馅饼,安娜就坐在对面接着说。她说到最近的天气————南卡一月的气温飘忽不定,白天能到十几度,晚上又会降到接近零度;她说到学校的事——有一门课的教授讲课方式很古板,整堂课就是照念PPT;她
提到她室友养的那只猫,说那只猫最近学会了开冰箱门,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冰箱里的火腿被拖到了客厅地毯上,猫蹲在旁边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内容也是零零散散的,想到哪说到哪。林远一边吃着馅饼一边嗯几声作为回应,偶尔在她说得兴起的时候多问一句“后来呢”或者“那你怎么办”。安娜的讲述没有因为他的回应简短而停顿,但也没
有因为他的回应简短而加速。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像一条流速均匀的小溪,没有什么波澜,但也不觉得冷清。
安娜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六个馅饼林远吃掉了两个,剩下的四个还码在烤盘里。安娜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把外套的拉链重新拉好,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回头说了一句:“你周末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俄式
餐厅,不是那种改良过的,老板是移民过来的。”
林远正在把烤盘上剩下的馅饼用保鲜膜重新封好,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这周末还有活要干,下一个订单的备料还没做完。”
“那下周末呢?"
“下周末的话......现在还不确定,到时候再说吧。”
安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你下次想吃的时候自己热一下就行,微波炉转两分钟就好了。”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她身后合上,门锁的金属碰撞声短促而清脆。
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林远把封好保鲜膜的烤盘放到工作台内侧,靠着工具架的立柱放着,然后重新拿起那块抹布,继续擦砂带机的工作台。马特在办公区从手机屏幕上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铁门方向,又看了一眼林远,没
有开口。
林远把砂带机擦完,抹布拿去水槽搓洗干净搭在架子上晾着。他刚把手擦干,铁门又被推开了。
艾米丽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外套,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在领口处打了一个松散的小结,鼻尖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泛红,这种颜色在他肤色偏白的面孔上格外显眼。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
袋口折了两折,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她走进工坊,脚步比安娜刚才要轻一些,靴底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她走到工作台前,和林远刚才放馅饼烤盘的位置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把纸袋放在台面上,然后推开袋口让林远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码放整齐的曲
奇,深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边缘烤出了均匀的金黄色。
“曲奇。之前你说太甜了,这次少了一半的糖。”她说。语气很平,和她平时在救济站发餐时的语调差不多,平稳自然。
林远接过纸袋看了一眼。曲奇的色泽比他上次吃到的深了一些,大概是减少了糖之后烘烤时间相应调整了的缘故。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比上次的甜度确实低了不少,黄油的香气和面粉的麦香变得突出起来,糖在甜味里退到
了幕后。“好多了,这次的甜度刚好。”
艾米丽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算是一个点到即止的笑容。她的目光从曲奇纸袋上移开,落到了旁边工作台内侧那个盖着保鲜膜的玻璃烤盘上。馅饼的烤盘边缘还留着一小块酥皮碎屑——大概是林远刚才拿走馅饼的时候
不小心蹭掉的——艾米丽的目光在那一小块酥皮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注意,根本不会察觉。
“趁新鲜吃。”她说。
林远说谢谢。艾米丽在工坊里又站了一小会儿,随口问了一句下午的工作安排,林远简单说了一下备料的进度和计划,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逗留的意思。她转身朝门口走,步伐平缓,走到铁门前面的时候动作没有停顿,
但步幅比平时小了一点——像是一个人本想多留一会儿,但自己也找不出多留的理由,只好走了。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林远站在工作台前,左手边是安娜那盘馅饼,右手边是艾米丽那袋曲奇。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盖着保鲜膜的玻璃烤盘和一个折好袋口的棕色纸袋。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烤盘往里侧推了推,又
把纸袋放在烤盘旁边,两样东西之间的距离不大不小。
马特从办公区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咖啡,走到工作台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两样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林远。“你觉不觉得她们俩在打配合?”他问。
林远拿起曲奇纸袋放进了办公区的柜子里,又把烤盘推进了冰箱下层。“干活。”
马特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端着咖啡杯走回办公区去了。林远走回工作台前,从材料架上重新抽出下午要用的钢板,量尺寸的时候手指在卡尺上按得比平时用力了那么一点点,但他自己没注意到。午休的安静被两个女
人各自留下的食物打断过又恢复了,工坊里重新响起了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铁钳碰撞金属的细碎声响,和平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