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刚天黑。”林远说,“教授,读研的事,我考虑好了。我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林远能听到那个翻书的动作停了。然后教授开口,语气还是平时那种调子,但比刚才认真了一点:“好。”
他停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语速没有变快,但问题问得更细了:“你的工坊,你的订单,你的团队——这些事你想好怎么安排了?”
“课业上我知道您的标准不会降低。”林远靠在椅背上,“但时间上我需要有弹性——该交的论文和实验报告我不会拖,只是有时候可能需要晚上或者周末补进度。工坊那边有合伙人和团队在运行,出不了大乱子。”
教授那边“嗯”了一声,像是在备忘录上做了个记号。“你想好就行。回来之后我们坐下来把选课和课题方向定下来。你那个银铁合金的相变论文,我打算投到下个月的期刊,你这边的署名确认我回头发你邮箱,你确认一下。”
“好。我回美国之后看。”
“嗯。”教授那边顿了一下,像是把正事都讲完了,换了种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一些,“那边天气怎么样?”
“还行,比南卡干爽一些,白天有太阳,晚上凉快。”
“刀交付得顺利?”
“顺利。客户很满意,当场验的货。
“家里人还好?”
“都好。”
“好。”教授说,“那就这样。回来见。
“回来见。”
"
电话挂断了。忙音短促地响了一声,屏幕回到通讯录界面。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面黑色的玻璃。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堂屋里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桌面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杯壁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指尖一阵冰凉,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院子里传来父亲走路的脚步声,步子不快,踩在石板地面上,均匀而沉闷。厨房那边母亲在炒菜,油锅接触食材时“刺啦”一声,持续而短促,随后铁铲碰着锅沿,断断续续地响,带出一阵酱油和姜蒜混合的气味。外面巷子里
不知道谁家电视开着,声音隔了几堵墙变得模糊不清,偶尔有一句台词飘进来,又散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凉茶端到厨房倒进水槽。母亲正在灶台前翻炒一锅青菜,锅里的油光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电话打完了?”她问,手上的动作没停,把菜从锅里盛进盘子,铁铲沿着锅边刮了一圈,把最后一点汤
汁也刮干净了。
“打完了。定了。”
母亲把锅放回灶台上,关了火,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没多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洗手吃饭。”
林远应了一声,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在手指上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清冽。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去拿碗筷。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三菜一汤,青菜、红烧鱼、一盘炒鸡蛋,汤是冬瓜汤。林父端着碗,夹了一筷子鱼,嚼完咽下去,说了一句:“电话那边是你那个教授?”
林远正在盛汤:“对。我跟他说了读研的事,他说回去之后把选课和课题方向定了就行。”
林父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母亲在旁边给林远碗里添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然后自己也端起碗来。堂屋里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细碎声响,和偶尔喝汤时极轻的吸溜声。
林远把汤喝完,放下碗。母亲看了他一眼:“那你回来之后,两边怎么兼顾?工坊那边有人盯着吧?”
“有人盯着。马特和丹尼尔都在,正常运转没问题。”林远说,“而且课业那边我有弹性,论文和实验报告不会拖,只是有时候需要晚上或者周末补进度。那边的教授在这方面一向支持我。”
林父端着碗,听完之后把碗搁下了。他用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说:“那就行。学你这个东西,读研不读研还是有区别的。多读一点没有坏处。”
林远注意到父亲说话的时候目光没看着他,而是落在桌面上那盘鱼上,像在跟那盘鱼说话。但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已经传到了。
母亲在旁边又给林远添了一碗饭。林远接过去的时候母亲说:“多吃点,这几天瘦了。”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米饭在青瓷碗里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一家人就这么平静的吃着饭,聊着家长里短,很快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堂屋地板上画了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痕,落在青灰色的砖面上,像某种固定的几何图案。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被夜风压得很低。
林远坐在桌边把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完,抢在母亲之前把碗筷收进厨房顺手洗了。
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他关了水,把碗碟码进沥水架,用干抹布擦了擦手。
厨房里的灶台已经收拾干净了,碗碟在沥水架上倒扣着,水珠沿着边缘慢慢往下滑,在安静的空气里滴落,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回到堂屋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桌边了。
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此时正在院子里扫地。
院子里传来竹扫帚扫过石板地面的沙沙声,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得很低,画面上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变幻着。
林远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靠在门框上,没有走出去。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安静地立着,枝叶微微晃动,在地面上投下细碎而持续变化的影子。
父亲的扫帚声在院子一角缓缓移动着,不轻不重,仿佛那种日复一日的东西,不太会被什么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