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发动之后慢慢驶出巷口,拐上通往镇外的主路。路两边的店面大部分还没开门——铁皮卷帘门拉下来锁着,门口偶尔停着一辆电动车,车座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有一家卖早点的铺子开着门,蒸汽从门口的蒸笼缝隙
里涌出来,在晨光中形成一团团白色的雾团,被风一吹就散了。店里坐着两个穿工装的人,一人一碗馄饨,低头吃得正专心,没人抬头看外面。
车子开上通往高速公路之后,车速快了起来。林远靠在头枕上,看着窗外往后移动的景物————路两边种着两排细瘦的树,叶子已经泛黄了,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能看到一些低矮的丘陵,山脊线在晨雾里显得模糊,灰绿
色的植被覆盖着山坡,有些地方露出一片深褐色的土层。
沿途经过一个镇子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座老式的石桥,桥面的石板被多年行走磨得光滑发亮,桥头立着一块界碑,上面刻着字,但车速太快看不清内容。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水面平静,泛着清灰色的光泽,河岸边种着几
棵柳树,枝条垂下来拂在水面上,在晨光里轻轻摆动。
林远看了一会儿那些画面,没有刻意去想什么。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段正在播放的安静视频。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印了一下,没有留下什么具体的感慨,只是单纯地记住了————记住了河水的颜色、记住了路边店铺的招牌,记
住了父亲握方向盘时手指的姿势。
父亲在开车,但林远注意到他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窗外经过的景物,比如那座老石桥,比如路边一片还种着稻子的农田,秋收已经过了,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齐刷刷地立在浅水层里。但他看了就收回来,什么也没
说。
车子上了高速之后沿途的店铺就少了,路两边的树变成了成排的白杨,笔直地立在道路两侧,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远处的天空中有一架飞机正在爬升,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缓慢地往西南方向延伸。
林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锁了屏幕,继续看窗外。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下了匝道,顺着机场路开到航站楼出发层。车子在落客停下来,林远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到后备箱去拎行李箱。
转身的时候,父亲已经下了车。
两个人在车门旁边站定。父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过了,看起来比平时稍微精神一些——大概是出门前特意打理过的。他先伸出手,和林远握了一下,力道适中,时间很短,和每一
次林远离家时一样。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腹上覆盖着常年握锤留下的硬茧,那些茧的形状和位置林远几乎能闭着眼睛画出来。
“到了发个消息。”他说。
“好。”
林远松开手,转身往航站楼入口走。他走了大约四五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父亲坐回了驾驶座,车门关上了,但引擎没有立刻熄火。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航站楼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空调的凉气涌出来,和室外的晨风在门框处交汇了一下。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去,在值机柜台前停了一下,拿出证件和行李条办了托运。行李箱被推上传送带,消失在橡胶帘子后面的时候发出一
声闷响,然后一切安静了。
过了安检之后他找到登机口,在一排靠窗的塑料椅上坐下来。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出发前截的登机牌截图。他没有在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停机坪上——几架飞机停在不同位置的廊桥旁边,有的
正在装行李,有的还关着舱门,地勤人员穿着荧光背心在飞机之间穿行,脚步匆忙。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排着回美国之后要做的具体事情。
研究生的选课要确认,回去之后得先去罗伯特教授办公室一趟,把课表敲定下来。工坊那边马特的排期应该已经整理好了,但还是要当面核对一下几单订单的进度。材料采购的事也得确认一下,上次补的1085和15N20已经
快用完了,新的批次需要提前订,否则等库存见底了再补就被动了。张悦那边新一波的询价在他离开之前已经转给马特了,等落地之后再看有没有新增的,筛选了交给自己跟进。
那些事情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条清晰的线,没有什么需要临时处理紧急事项,都是按部就班该做的常规操作——先做哪个再做哪个,时间和顺序都自然。
他想到工坊那台砂带机,上次走之前轴承有一点点晃,不是大问题但需要调整一下。想到马特说最近有几家户外品牌的合作意向在接触,等他回去之后集中筛选一批。想到丹尼尔应该已经把耗材记录本补全了,回去之后翻一
下就知道哪些该补货了。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排列整齐。他心里没有空落的感觉,脑子里装着一堆具体的事,每一件都能展开成清晰的步骤。
手机震了一下,亮起来的是马特的消息:“落地了说一声。你那边的特产啥时候能到?”
林远低头打了几个字:“还没起飞。”
马特秒回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他又看了一会儿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有一架正在缓缓推出廊桥,机头转向跑道方向,在晨光里泛着白色的光泽,像一面缓慢移动的镜子。
登机广播响了,先是中文,然后是英文,声音低沉平稳,播报了两遍。林远站起来,把背包单肩背上,朝登机口走去。身后窗外的晨光正好铺满了整个停机坪,把水泥地面染成一片均匀的亮白色,那些停着的飞机、移动的行
李车、穿着荧光背心的地勤人员,都在那片光里被照得轮廓分明,比刚才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