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子落下去的时候,林远能感觉到一种非常细微的区别——手腕在控制锤面落点的时候似乎更稳了一些,落下去的幅度和力度都更加准确,精准到不需要在落锤之后用眼睛去确认。
以前他也能做到类似的精度,但需要主动去控制,今天那层“主动”仿佛被抽掉了,像是手肘和手腕之间多了一层隐形的支撑,让惯性偏离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
他没有停下来细想这件事。
那一丝细微的变化不足以让他停下当前的工作去研究,他只是继续往下打。
第二块钢板的初锻比第一块快了大约几分钟,粗胚延展均匀,刃线的走位也比预期更顺。
下午的时候,林远在处理第三块钢板的中间阶段。
他刚从炉膛里夹出钢坯,准备做第二次塑形,余光看到工坊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
他侧过头,透过敞开的铁门看到了安娜。
她站在门口外侧,半边身子在太阳底下,半边在门框的阴影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无袖上衣,戴了一顶浅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看到林远抬头,隔着几步的距离冲他拾了一下下巴,像是打了个招呼,但没有走进来。
“热死人了。”她说,声音被外面的蝉鸣盖住了一部分,“你这边温度怎么样?”
“还好。”林远说,“里面比外面凉快一点。”
安娜点了点头,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几秒。
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牛仔短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挡着太阳,眯着眼看了看工坊里面——卢卡斯在砂带机前磨刀,丹尼尔在材料架那边蹲着,马特的键盘声从办公区断断续续传出来。
她看了一圈,然后收回目光,说了一句:“教堂那边栀子花谢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等林远回话。
林远看着她沿着停车场边缘走了几步,然后拐上了通往街口的小路,白色的上衣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
铁门在她走之后重新敞开着,热气从门口涌进来,和吊扇搅动的风混在一起。
下午后半段,林远在砂带机前处理第三块粗胚的精磨。
他推完了最后一个面,用棉布把刀身擦干净的时候,听到了院子里熟悉的脚步声。
艾米丽在门口站住了,也没进来,就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边缘。
她穿着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脖子后面一层细密的汗。
林远停下手里的活。
“你过来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栀子花谢了吧?”
“不是。”艾米丽说,“我路过,看到你工坊门开着。就是告诉你教堂那边栀子花谢了。另外下周更热,你工坊这通风扛不住。要不要我帮你搞台旧空调?教会地下室有一台,放着一直没人用,噪音大点但制冷还行。”
林远把棉布叠好放回工作台边上,直起腰:“放哪儿?”
“安墙上不行,但可以放在窗台上。窗户尺寸我过,能卡住。”
“行。那回头我去看看。”
“可以。”艾米丽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某件预定好的事。
她又站了几秒,看了看工坊里面,然后收回目光,“那你去的时候说一声,我带你去地下室看那台机器。”
“好。”
她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步子比安娜慢一些,在碎石地面上踩得很稳,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没有回头。
傍晚林远锁好工坊的门,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停车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马特的车还在,但人还在办公区剪最后一段素材。
丹尼尔把扫帚挂回架子上,拿起保温杯和包,朝林远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卢卡斯比丹尼尔早走一步,耳机线又缠在一起了,他边走边扯,背影在暮色里晃了两下就消失在了巷口。
林远站在铁门前面,晚风从停车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坪刚浇过水后的湿润气息。
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在远处的山核桃林树梢上慢慢收窄,像一条正在退去的线。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锁了屏。
马特从办公区走出来,背着电脑包,正在往里面塞充电器的线。
“走了?”
“走了。”
他转身把铁门拉上,锁扣咔嗒一声合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停车场的车走去,马特走在前头,林远跟在后面。
他们的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交替响着,一重一轻,节奏并不完全重合,但总体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个人并排走路时各自的步子。
周三下午,林远抽空去了一趟教堂地下室。
艾米丽在侧厅的门口等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质短袖,手里拿着那台旧空调的遥控器。
她没多寒暄,直接带他从侧梯走下去,穿过一段走廊,在堆放旧桌椅和捐赠衣物的房间角落找到了那台机器。
老款窗式,面板边缘有些发黄,但外壳没有明显的锈蚀痕迹。
林远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电源线完好,过滤网需要拆下来清洗,制冷剂应该还有余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拉走吗?”
“能。”艾米丽侧身让开门口,“你工坊那边窗台尺寸我过了,宽正好够,就是重。你一个人抬不动,最好叫个人帮忙。
“马特明天下班后过来。到时候你带路。”
“行。”她点了下头,没有多留,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对了,下下周有个烧烤,镇上消防队搞的,在河边。你要不要去?”
“马特说了。他说他会去。”
“那就行。”她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响了几声就远了。
林远回到工坊的时候,马特已经在了。
他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工作台上,正在回放一段素材的慢动作——锤子落在钢坯上时氧化皮崩开的瞬间。
他听到脚步声,暂停了回放,抬头看了一眼:“空调拿回来了?”
“还在教堂地下室,明天你跟我去抬。”
“行。”马特把屏幕转了个方向继续看素材,又补了一句,“你那把刀的素材剪完了,三分钟出头。配乐挑了一首带点冷感的电子乐,跟你那把刀的调性一致。你今天晚上看一遍,没问题我就上传。”
“行。回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