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三天,节目组的邮件到了。
附件里挂了几个文件,文件名写得很标准。
临时协议、性格测试问卷、背景调查授权书,三份东西加起来将近二十页纸。
林远把邮件下载到桌面上,然后从打印机里抽出一沓A4纸,一页一页打出来,在办公区桌面上摊开翻了一遍。
协议的内容不算复杂,是试镜阶段的临时协议,不涉及正式参赛的合同条款,主要写了信息保密、肖像使用授权和时间承诺,每一条下面都有明确的法律措辞,没有模糊的地方。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的横线已经在底部印好了,旁边注明了日期格式。
他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黑色签字笔,在签名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又按照格式填了当天的日期。
然后翻开性格测试问卷,开始逐项勾选。
问卷的问题不算刁钻,大部分是选择题,有些问情境下的反应倾向,有些问对压力的耐受程度,还有一些重复出现类似方向的题项,大概是为了校验前后一致性。
林远勾得不算快,每道题都读完了才选答案,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整份问卷过完。
最后是背景调查授权书,他把自己的社会安全号码和出生日期填进对应的空格里,签上名,然后站起来走到工坊角落的扫描仪前,把三份文件逐页放进去扫描,合成了一个PDF文件,发回了邮件里指定的地址。
马特一直靠在办公桌旁边看着他走完这套流程,中间没有出声,只在林远把扫描件发出去之后问了一句:“试镜的时候让你做菜,刀是自己带还是用节目组的?”
林远把签字笔的盖子盖好放回笔筒里:“不确定。
通知里没写。
先带着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工坊里面,在材料架旁边的空地上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箱子已经半满———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器和线缆、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摊平,然后走到工具架旁边,从最上层取下那个深灰色的刀袋,搁在行李箱旁边的地面上,拉开拉链。
刀袋的拉链拉开,七把刀并排嵌在各自的槽位里。林远挨个取出来检查——主厨刀的刀脊嵌着极细的银白色线,从清根延伸到刀尖附近,翻过来看刃面,浅灰色的金属光泽均匀。
斩骨刀的刀背厚实,刃线清晰;面包刀的齿尖在灯光下一字排开,齿形完整,没有卷刃的痕迹。其余四把桑刀、剔骨刀、片肉刀、削皮刀他也逐一过手,确认运输途中没有磕碰,刃口完好,刀身笔直。
检查完毕,他把刀放回槽位,拉好拉链,刀袋搁进行李箱最上层,用一件叠好的T恤压住边角,合上了箱子。
马特靠在材料架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你在节目组里别一上来就亮这套刀。
先看情况,万一有人觉得你是去显摆的,后面反而不好做了。
“知道。”
林远把行李箱立起来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天晚上林远在宿舍里正在整理书桌上散落的笔记和资料,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道格·马凯达的名字。
他接起来放在耳边,听筒里先是一阵杂音,像是道格那边开着窗或者在外面走,然后那道熟悉的嗓门就冲了出来:“小子,听说你要去洛杉矶参加那个做菜的节目?”
林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声音过去才重新贴回耳边:“试镜通知刚下来。
还没定能不能进正赛。”
“你看过那个节目没有?”
道格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过我可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的架势,“我看过好几集,那些业余选手切个洋葱切得跟锯木头似的,评委还一个个板着脸在那点评,跟审犯人似的。
你这个手艺去,别人就行。”
“我尽量。”
林远说。
道格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你先过了试镜再说。
你要是真过了,我飞过去看现场。
你这个人在厨房里的样子我还没见过。”
林远靠在椅背上,面前的书桌上还摊着几张没来得及收进去的笔记纸,台灯的光把纸面照得发白。
“行。
过了告诉你。”
道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别在镜头前面紧张。
你在铁砧前面什么样,在灶台前面就什么样。
紧张了反而做不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唠叨什么,说了句“挂了,等你消息”,然后电话那头真的就挂了。
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台灯旁边渐渐熄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桌上摊着的笔记本和纸张,伸手把它们找起来,按大小整理好,放回桌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拉开拉链,掀开箱盖,把最上层那件压着刀袋的T恤掀起来看了一眼,确认刀袋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位,然后重新盖好,合上箱子。
他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痕,在地板上铺开,延伸到床脚的方向就变淡了。
窗外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夏夜的低气压压得很低。
他闭上眼睛,把试镜那天要做的法式煎鱼的流程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处理鱼的时候先从鱼尾下刀,沿着脊骨推到头部,然后翻面处理另一侧。
煎鱼的时候油温要控制到不冒烟的区间,鱼皮入锅之后先不动,等它自然上色再翻面。
酱汁的步骤和平时一样,收汁的时候不能过干,装盘的时候酱汁要沿着鱼身一侧淋下去,不能盖住鱼皮的表层。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流程走完了一遍,确认每一步的顺序和节奏都没有遗漏,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肩膀。
走廊里不知道哪个房间有人关门,砰的一声闷响,然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虫鸣在持续不断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