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Wusthof总部会议室。
还是昨天参观时用过的那间会议室,但长条橡木桌前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桌面上多了一份打印好的合作框架草案,封面印着“Wüsthofx Lin Yuan”的字样。
德方来了五个人。产品总监穆勒坐在主位,左边是技术总监和法务,右边是市场负责人和一位负责高端产品线的资深经理。林远这边只有他自己,坐在长桌的另一侧。
穆勒打开投影仪,开场介绍Wusthof的初始方案。
“我们计划建立一条独立的高端联名产品线,也就是草案上的'Wusthofx Lin Yuan’品牌。”穆勒的英语带着轻微的德国口音,语速平稳,“林先生负责核心设计,Wusthof负责全部的生产和全球销售。定价对标国际最顶级的
厨刀品牌,渠道覆盖全球主要的高端百货和专业厨具店。”
投影幕布上切换着框架图。品牌定位、目标客群画像,定价策略、营销计划、销售渠道,每一页都做得非常专业,数据详实,充分体现了德国企业在商业规划上的严谨。
林远没有看幕布,他翻开面前那份纸质草案,逐页往下看。翻到第十二页时,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整份方案里,关于“质量控制”的部分只有一页纸,而且措辞非常模糊,基本是“遵循Wüsthof现行最高出厂标准”、“由Wusthof品控部门负责最终检验”这类套话。
他合上草案,没有立刻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穆勒停下讲解,看着林远:“林先生,对整体框架有什么疑问吗?”
“我理解你们的方案,商业规划做得很完善。”林远抬起头,语气平静,“但我有一个顾虑。”
他顿了一下,手指点在草案的封面上:“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我没法把控品质的产品上。这是我的原则。”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五个德国人都听出了分量。这不是在讨价还价要更多的分成,而是在划定底线。
技术总监微微皱眉,似乎觉得这个要求干涉了工厂的内部管理。穆勒则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示意林远继续。
“我不是要拒绝你们的方案,”林远把草案推到一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而是把这一条产品线,拆成三条。”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逐条说明。
“第一档,限量联名款。这是真正的'Wüsthofx Lin Yuan’。”林远说,“我亲自监督核心工序,至少包括刀身锻造和最终验收。每批限量发售,刀身标注独立序列号。Wüsthof负责销售和售后。定价由双方协商,对应高端定
制市场。”
他看了一眼技术总监:“质量控制条款写清楚:每一把刀我都亲自验收。不合格,重做。”
技术总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没有打断。
“第二档,高端手工系列。”林远继续,“由Wüsthof的顶尖工匠手工制作,使用我的设计图纸、刀型数据和热处理参数。这里需要明确一点,我的热处理参数是核心技术,Wüsthof只能用于本合作产品线,不得逆向工程或用
于其他产品。我定期抽检,每季度至少一次到索林根进行现场检查。产品标注 Design by Lin Yuan, Handcrafted by Wüsthof'。”
“第三档,量产设计系列。使用我的刀型设计和热处理参数,直接上Wusthof的量产线生产。标注‘设计:林远,但不出现我个人的质量担保名义。”
林远说完,合上笔记本,看着对面的五个人。
“三档对应三种不同的品质承诺。”他解释道,“限量联名款是我的名字在做担保,所以我必须亲自把控。高端手工系列是Wüsthof的工匠在做担保,我提供设计和技术支持,但不替代你们的品控体系。量产设计系列是用我的
设计,生产完全由你们负责,所以不挂我的名字做质量担保。”
市场负责人想说什么,林远抬手示意自己还没说完。
“这不是对你们不信任。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信任你们能做好自己的事,所以不需要用我的名字去覆盖你们的品控。权责分明,对大家都好。”
德方五个人低声交流了几句。德语的语速很快,林远只能听懂几个零星的单词。
交流结束后,穆勒看向林远:“限量联名款的质量把控,具体到什么程度?如果废品率过高,成本怎么算?”
“每一把都亲自验收,不合格重做。”林远重复了一遍,“废品率如果是因为我的设计或参数问题,我承担损失;如果是生产执行不到位,工厂承担。这些可以写进合同。”
穆勒和技术总监又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穆勒点了点头:“可以接受。我们按照这个框架修改草案。
接下来的三天,合同敲定进入了拉锯战。
法律条款来回修改了好几轮。法务在知识产权归属上抠得很细,明确要求林远提供的设计图纸在合作期内Wusthof享有独家使用权。林远同意了图纸的独家使用,但坚决保留了热处理参数的所有权,并在合同里加上了严格的
保密和违约赔偿条款。财务则在三档产品的定价阶梯和分成比例上反复测算,林远在第一档的分成上让了两个百分点,换取了第三档量产线更灵活的价格调整权。
在这些商业条款上他做了适当让步,但他守住了核心原则:三档产品线各归其位,他的名字只出现在他能把控品质的产品上,且限量款必须拥有最终验收权。
第三天下午,双方终于在最终版合同上签了字。
签完字那天晚上,林远回到酒店,给马特打了电话。
“签了。”电话一接通,林远直接说。
马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没有问合同细节,也没有说恭喜,而是直接问:“那批设备你打算什么时候买?”
语气很轻松,但切中要害。合作既然落地,接下来的核心就是硬件升级。
“回去就订。”林远说。
“行,我这边帮你盯着场地的事。”马特说完,挂断了电话。
离开索林根的那天早晨,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天气放晴。
林远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远处Wüsthof厂房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清晰。三天前他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个被邀请来“看看”的外人;现在离开的时候,合同已经签了,设备的技术资料也收进了背包。
他收拾好行李,下楼退房。
产品总监穆勒在酒店大堂等他。穆勒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纸盒,递给林远。
“一点纪念品。”穆勒说。
林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Wüsthof的限量版主厨刀,刀刃上有漂亮的酸洗纹理,旁边放着一本关于索林根刀具历史的精装画册。
“下次来的时候,”穆勒伸出手,“带你的新设备做的样品来。”
林远接过盒子,和他握了握手:“会的。”
商务车驶出索林根城区,沿着来时的公路开往杜塞尔多夫机场。雨后的田野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绿色,公路上的车不多。
林远靠在车座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那三台设备的采购优先级重新排了一遍。
五轴CNC排第一。这是加工复杂刀型和精密手柄的核心设备,必须最先到位。
光纤激光排第二。用于刀身打标和精细切割,等CNC跑通流程后立刻接入。
金属3D打印机暂缓。目前的技术成熟度和材料成本还达不到他理想中的量产标准,先作为技术储备,等前两台设备产生效益后再考虑。
排好优先级,他关掉备忘录,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盘算工坊的布局。现在的工坊面积够用,但分区不合理。五轴CNC自重超过三吨,必须放在一楼承重最好的靠近承重墙的区域,地面还要重新做减震处理;光纤激光器需要独立的冷却系统,现有的电路负荷不
够,需要向供电局申请增容,重新拉三相电;通风系统也要改造,激光切割和打磨产生的烟尘需要专门的负压过滤设备,不能直接排到室外。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条清晰的线,每一件都有对应的解决方案和预算估算。
到达机场,办理托运,登机。
飞机起飞后,林远从舷窗往下看了一眼。索林根已经缩成一片灰绿色的色块,在云层下面越来越小。
他把座椅靠背调直,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在“设备采购”那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五轴CNC——供应商联系,询价,确认安装条件。”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机舱里引擎的低频嗡鸣声很规律,他闭上眼睛,慢慢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