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丹尼尔的车先到了。他推开车门,从后座拎出两个大号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整块的牛肋排、几盒鸡翅,一袋玉米和几瓶酱料。他跟林远打了个招呼,把东西提到院子里,蹲在烧烤架旁边开始拆包装,动作利
索,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马特从工坊里搬出一张折叠桌,在院子中央支好,又回屋搬了几把折叠椅,绕着桌子摆了一圈。院子里那棵老橡树的枝叶刚好遮住半边天空,傍晚的光线从树叶间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斑。他把超市袋里的
东西一样一样码到桌子上,顺手拍了两张照片发出去。
安娜先到的。她把车停在工坊门口的碎石地面上,推开车门时手里拎着一瓶酒和一个塑料袋。走到院子里,她把酒瓶放在桌上,又从塑料袋里取出一只玻璃碗,里面是拌好的沙拉,表面覆着一层保鲜膜。“我知道你们这群人
只会烤肉,”她说,把沙拉碗往桌子靠里的位置推了推,“所以带了点能吃的东西过来。”
马特正蹲在炭火旁边扇风,头也没抬:“我们就知道你会带。”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会带沙拉。每次都带。”
安娜没接话,在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拉开外套拉链,往椅背上一靠。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扫了一圈——烧烤架、折叠桌、正拆牛肉包装的丹尼尔、正在调火候的马特、蹲在炭火旁添炭的林远————然后收回目光,端起
桌上那瓶酒,拧开盖子低头闻了闻,又拧回去了。
艾米丽来得比安娜稍晚一些。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切好的水果和一小袋法棍面包。走到桌边放下纸袋,她跟安娜打了声招呼,在旁边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坐下的姿态很自然,没有刻意选位置,也没有刻意
回避谁。安娜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没说什么,把酒瓶往艾米丽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罗伯特教授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了件浅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瓶威士忌和一个保温袋。威士忌搁在桌上,保温袋里装着一盘凉拌菜,透明保鲜盒里能看到切得齐整的黄瓜条和胡萝卜丝。
“我自己拌的,”教授说,“可能不太正宗,但能凑个数。”
马特从烧烤架那边探过头来瞄了一眼:“看着比沙拉有食欲多了。”
“沙拉是我做的。”安娜的声音从桌边传来,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
“不一样,沙拉是沙拉,凉拌菜是凉拌菜。”马特缩回烧烤架后面,继续翻他的肉。
天开始暗了。院子里的灯是马特几天前刚从五金店买回来的,一根伸缩灯杆,顶端挂着一只白炽灯泡。拉亮了之后,暖黄色的光在院子里投下一圈光晕。风一过来灯泡就轻轻晃,光也跟着晃,把桌面上酒瓶和盘子的影子拉长
又缩短。
烤肉上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牛肋排在烤架上滋滋冒着油泡,边缘烤得微微焦脆,切开之后里面还是粉红色的,热气直往上窜。鸡翅表面刷了一层酱料,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玉米剥了皮搁在烤架边上,有几粒烤焦了,
泛出深褐色。马特切了一块肉,用叉子叉起来尝了尝,嚼两下咽下去,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自己拿,别客气。”
几个人围着折叠桌坐下。马特吃肉的速度一贯很快,刀叉并用,间或灌一口啤酒。丹尼尔坐在他旁边,吃得不快不慢,切一块牛肋排蘸一下盘边的粗盐,送进嘴里嚼了嚼,没评价,但紧接着又切了第二块。安娜在吃玉米,一
小段一小段地掰下来,吃得仔细,偶尔瞥一眼手机。艾米丽在吃沙拉,叉子在小碗里慢慢拨着,偶尔夹一片拌黄瓜。
罗伯特教授坐在林远对面,正往杯子里倒威士忌。他给林远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酒瓶搁在桌角。“祝贺你,”他说,端起酒杯朝林远的方向举了一下,“第一篇第一作者论文。以后还会有更多。”
林远也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酒液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漫开一小片暖意。他放下酒杯,夹了一块牛肋排放进盘子里。肉烤得刚好,外层焦脆,里面还是嫩的。他坐在那里,周围是烤肉的热气、啤酒泡沫细碎的嘶嘶声、折叠椅腿在碎石地面上偶尔刮出
的摩擦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低头吃东西。他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刻意去分辨谁在说什么,只是任由它们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不必回答的底噪。这底噪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心。
烧烤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安娜和艾米丽一起走的,两人的车停在同一个方向,在工坊门口道过别,并排沿着碎石路往外开,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然后各自拐上了不同的方向。罗伯特教授也走了,他拎着自己带来
的空保温袋和半瓶没喝完的威士忌,上车前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说了一句“论文归论文,休息归休息”,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尾灯缓缓驶出停车场。
丹尼尔在收烧烤架。他把炭灰倒进铁桶里,把烤架格栅拆下来放在水槽边冲了一遍,用钢丝球蹭掉上面残留的焦渍。马特在桌边捡空盘子和用过的纸巾,叠在一起塞进垃圾袋。林远在旁边帮忙把折叠椅收起来,一把一把叠好
靠墙码着。
“你先回去吧,”马特说,手里拎着垃圾袋,“我收拾完锁门就行。”
林远站在桌边想了想,把外套拉链拉好:“我回去拿点东西,明早带过来。”
马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林远沿着人行道往宿舍的方向走。路灯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段一段暖色的亮斑。九月夜里的风已经比白天凉了不少,但走起路来不觉得冷,反而比闷了一天的工坊更让人觉得通透。他走得不快,脑子里没在想什么特别的事,
只是沿着路边一步一步地走。
路过学校南侧那排老旧的学生公寓时,路灯的密度比主路上低了一些,每隔几盏才有一盏亮的。他注意到街角停着一辆深色SUV,车顶没有警灯,但车身侧面的轮廓让他认出那个型号——和之前几次在校园里见过的巡逻车相
同。车里坐着两个人,驾驶座上的人隔着挡风玻璃朝他看过来。车窗被摇了下来。
“林远?”
他停了一下,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那张脸。是镇上警局的麦克——之前在哈特韦尔水库钓鱼活动上见过,警察系统里的熟人。林远走过去,在离车门大概一步远的地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