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警局厚重的防弹玻璃门,需要用上几分暗劲。林远走进去时,前台的值班警员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后用笔指了指走廊尽头:“戴维斯警官在等您。顺着指示牌走。”声音平淡,透着公事公办的冷
漠。林远点头,沿着走廊前行。墙壁是冷白色的,头顶荧光灯管直射下来的光打在磨石子地面上,反射出一种毫无温度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纸张和劣质咖啡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感。
问询室的门是金属的,推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房间里陈设极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录音设备,以及墙上贴着的一排流程图。年长警官坐在桌后,手里拿着文件夹,看到林远进来,站起身点了点头:“进来吧。我
是戴维斯警官。我们过一遍你看到的情况。坐。”
林远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他看着戴维斯打开录音设备,按下红色按钮,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时间,地点,你看到的具体情况。”戴维斯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机械节奏。
林远开始陈述。他滤掉了所有情绪化的修饰词,像一台精准的记录仪,按时间轴将细节逐一还原:连帽衫男人先掏刀,英国人后退,刀刺入腹部,男人扔刀举手,英国人拨打急救电话,警察到达,误判,他介入,警察检查伤
口,呼叫救护车。他的语速不快,用词精确,没有猜测,没有推断,只有他亲眼所见的事实。戴维斯一边听,一边在表格上记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确认。录音设备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是一种无
声的节拍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你确定没有听到任何言语冲突?”戴维斯问。
“没有。”林远摇头,“我站在对面,距离大约十五米。声音被风挡住了,但动作很清晰。他捅了人,然后扔了刀。地上的人一直在说话,但内容我听不清,应该是在报警。”
戴维斯点了点头,在表格上画了一个勾。“你确定?”
“我看得很清楚。”林远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对方,“你们当时把他按在地上,是因为你们以为那个人是嫌疑人。但现场只有一把刀,而且血迹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如果他是袭击者,刀应该在连帽衫男人手里,或者在地
上,而不是在他身上。”
戴维斯沉默了几秒。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警车停在远处。他转过身,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感谢你的配合。这是标准程序。我们需要你签这份笔录,我们会把副本交给皇家检控
署。签完就可以走了。”
林远没有说话。他看着戴维斯走回桌子,递给他一支笔和一份文件。他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下名字,字迹工整利落,没有多余的笔画。戴维斯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谢谢。你可以走了。”
就在林远准备起身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戈登的来电。他看了一眼,没有接。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语音消息。林远点开,戈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极快,带着一种罕见的急
促:“林,我刚跟我们的律师通过电话。他正在联系警局。别跟其他人多说话,就等着。我们在处理。”
林远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向戴维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问询室。走廊里的冷白灯依然刺眼。他走到前台时,值班警员递给他一杯温水:“戴维斯警官说你可以走了。前台签个字就行。”林远接过水杯,喝了
一口,水温适中,带着淡淡的金属味。他在登记表上签下名字,还没来得及放下笔,警局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身着深灰高定西装、手提真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大步迈入。他看到林远,快步走上前:“林远先生?”
“是我。”
“我是威尔逊,戈登先生联系的律师。”他伸出手,林远与他握了一下,“他们已经放你走了?”
“笔录已经签了,可以走了。”
威尔逊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转身走到前台,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低声和值班警员交谈了几句。警员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后挂断。片刻之后,戴维斯从走廊里走出来,看到威尔逊,表情微微变了变。两人简短
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注意到戴维斯的态度比刚才更加克制和谨慎。交谈结束后,戴维斯转向林远,语气比之前更加礼貌:“林先生,感谢您的配合。如果后续需要进一步联系,我们会通过您
留下的联系方式通知您。您可以离开了。”
威尔逊走回来,对林远点了点头:“走吧。车在外面。”林远没有多问,跟着律师走出了警局。外面的风已经停了,云层依然低垂,但空气里的那种压抑感似乎消散了不少。他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威尔逊站在他旁边,没有急着说话。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道:“戈登跟我说了情况。你在现场帮了忙,做了证,警察让你来录个口供。程序上没有问题。我已经跟他们确认了,这件事的流程不会波及到你。你是证人,不
是嫌疑人,他们不会为难你。后续如果他们再联系你,你直接告诉我,我来处理。”
“明白。”林远点了点头。他拿出手机,给戈登发了条消息:“笔录做完了。警察放我走了。律师也到了。我回片场。”这一次,戈登回得很快:“好。别急。
威尔逊在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旁站定,拉开车门:“我送你回去?”
“节目组租的摄影棚不算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林远说。
威尔逊没有坚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远:“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林远接过名片,收进口袋。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他知道,这只是程序的一部分。警
察不会为难他,因为他是中国人,因为他是证人,因为一切都有记录。但在这种庞大的系统里,礼貌只是表面,真正的运转逻辑和那些隐秘的偏见,他刚才已经亲眼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