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羽引军北上,昼夜兼程,不数日已至平原界内。
只不过,他所到的平原,不是原来刘备界内的平原。
此前说过,平原主要分为两部。
大部分在黄河以南,隶属青州。
这也正是孙羽身为平原相,主要统辖的地区。
剩下小部分在黄河以北,受黄巾之乱的影响,被冀州给兼并了过去。
也就是说北平原紧挨着袁绍势力,是最前线。
时值深冬,北风凛冽,朔雪纷飞。
平原城外,枯杨萧瑟,衰草连天,一派肃杀之气。
田豫早早得到消息,已在城外等候。
当初田豫为报公孙瓒知遇之恩,主动提出要到北平原这个最前线来。
尔来已有数年矣。
他见孙羽率军到来,连忙迎上前去,拱手道:
“府君远来辛苦。”
孙羽翻身下马,还礼道:
“国让,别来无恙乎?”
两人并肩入城,来到府中正厅。
孙羽解下披风,挂在架上,便问起北边的情况。
田豫道:“探马报说,颜良大军已至界桥,正在休整兵马,不日便当南下。”
“其军号称两万,皆是河北精卒,声势甚盛。”
孙羽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平原北境的几处关隘上,沉吟片刻,又道:
“莒城那边,可有消息?”
田豫摇了摇头,道:
“昨日刚接到臧宣高来报,说莒城城池坚固,萧建据城死守。
“连攻数日不下,折损了不少人马。”
孙羽眉头微微一皱,却未置言。
他坐回案后,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厅中众人见状,都不敢出声,只静静候着。
过了半晌,孙羽抬起头来,唤来一名亲兵,道:
“取笔墨来。”
亲兵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笔墨竹简,在案上铺开。
孙羽提起笔来,蘸饱了墨,沉吟片刻,便挥毫写了起来。
他写得极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将竹简卷好,用火漆封了,递给亲兵,道:
“速遣快马,送往琅琊臧宣高军中。
亲兵接过竹简,转身疾步而去。
帐下一将不解,拱手问道:
“府君,莒城久攻不下,臧将军正自烦恼。”
“府君此信,可是催促他加紧攻城?”
孙羽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
“非也。”
“我这一封信,是写给萧建的。”
众人闻言,尽皆愕然。
田豫怔了怔,皱眉道:
“府君,萧建竖子,敢在琅琊割据,响应袁术,可见其心已决。”
“此人据守孤城,倚仗城坚池深,连日来臧宣高猛攻不下,可见其抵抗之志甚坚。”
“府君纵有千言万语,恐未必能使其回心转意。”
旁边几将也纷纷点头,皆面露疑色。
在他们看来,萧建既然敢举兵反叛,定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一封信就改变主意?
孙羽却不以为意,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呷了一口,缓缓道:“不然。”
“诸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只知其表,而不知其里也。”
他将茶盏放下,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继续道:
“萧建者,本徐州士族,素性谨厚,无大志。”
“此番举兵,特一时忿激,为袁术所惑耳。”
“今事既临,料其心中亦悔恨不已。”
顿了顿,又道:“诸君试思之,彼据莒城,孤城耳。”
“北有青州之师,南有徐州之众,东临大海,西有臧宣高虎视。”
“四面受围,粮虽足而终竭,兵虽众而无援。”
“处此之地,虽易人居之,岂能安枕乎?”
田豫听了,若有所思,道:
“府君的意思是——_"
孙羽转过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正色道:
“萧建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粮草,不是兵马,而是一个保障。”
“一个能让他保全性命,保住官位的保障。”
“袁术远在淮南,鞭长莫及,给不了他这个保障。”
“而我能给。”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又道:
“况且,我在信中已经替他找好了台阶。”
“他只要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便可保全颜面,何乐而不为?”
众人听了,仍是半信半疑。
田豫拱手道:“府君高见,豫不能及。”
“然萧建究竟肯降与否,还要看他自己的抉择。”
孙羽微微一笑,道:
“国让且耐心等候,不出数日,必有消息。”
却说琅琊莒城之下,臧霸连日攻城,损兵折将,却始终无法撼动这座坚城分毫。
这一日,天色阴沉,乌云低垂。
北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臧霸站在营寨的高处,手扶木栅,眺望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池。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已是攻城的第七日了。
七日前,他臧霸奉孙羽之命,率三千泰山精兵来攻莒城。
本以为萧建不过一个文官,手下没有多少兵马,莒城应该不难攻取。
谁知到了城下一看,才知道这座古城远比想象中要坚固得多。
城墙高约三丈有余,全部用青砖砌成,缝隙之间灌了糯米浆,坚如铁石。
城外护城河宽约两丈,水深过人,河底还插了不少竹签。
城上备足了滾木石,弓弩手日夜轮值,戒备森严。
这七日里,臧霸用尽了办法。
云梯、冲车、撞木、填壕,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却始终无法登上城头半步。
反倒是自己的泰山兵,折损了三四百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吾平日未将萧建放在眼里,不想斯人如此难缠。”
臧霸恨恨地说了一句。
孙观在一旁劝道:“将军不必过于忧虑。”
“莒城虽坚,城中粮草终有尽时。”
“我等围它个一年半载,不愁城不破。”
臧霸摇了摇头,叹道:
“一年半载?我等哪有那许多时间?”
“孙府君那边正等着北援青州,若在这里耽搁太久,误了大事,你我如何交代?”
正说话间,营外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翻身下马.
高举手中竹简,高声道:
“孙府君急信,呈臧将军!”
臧霸面色一沉,从高处走下来,接过竹简,喃喃道:
“......必然又是来催促的。”
他一边拆信,一边对身旁的孙观诉苦道,“吾自领大任以来,每日攻城,未尝不想早日拿下莒城。”
“孙府君远在平原,不知此地艰难,何必每日催促?”
然而,当他展开竹简,细细阅读之后,脸上的表情却从烦躁变成了诧异。
他看了又看,眉头先是一皱,随即渐渐舒展开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孙观见臧霸神色有异,凑上前来,低声问道:
“将军,孙府君信中说了什么?”
臧霸没有回答,将竹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才抬起头来,喃喃道:“奇了,奇了。”
“孙府君竟不是来催促的。”
孙观一怔,道:“那是什么?”
臧霸道:“他写了一封劝降信,要我转交给萧建。”
此言一出,众将尽皆愕然。吴敦挠了挠头,道:
“劝降?我等每日攻城,刀枪并举,尚且拿不下莒城。”
“孙府君远在数百里之外,难道凭一纸书信,便能教萧建乖乖开城投降?”
尹礼也摇头道:“萧建此人,既然敢举兵反叛,可见其心已决。”
“一封信便能劝降,未免也太小觑他了。”
臧霸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竹简上又扫了一眼,缓缓道:
“孙府君既然有令,我等照办便是。”
“至于成与不成,那是萧建的事。”
当下,臧霸命人取来一个空竹筒。
将孙羽的书信仔细卷好,塞入筒中,用火漆封了口。
又唤来一名机灵的小校,吩咐道:
“你持此筒,到城下用弓箭射入城中。”
“切记,要射得高些,莫要落在城外。”
小校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来到莒城之下。
他躲在盾牌后面,张弓搭箭,将竹筒系在箭杆上。
瞄准城头,一箭射去。
那箭带着呼啸之声,越过护城河,越过城墙,“啪”的一声落在了城内的甬道之上。
城上的守军见了,纷纷围拢过来。
有人捡起竹筒,见上面封着火漆,不敢擅自拆看,急忙送往城中府衙。
却说萧建这几日,日子也不好过。
他坐在府衙正厅之中,面前案上堆满了军报和公文,却无心批阅。
当初他一时头脑发热,答应了袁术的邀约,在莒城举兵响应。
本以为刘备大军远在徐州,鞭长莫及。
自己至少能撑到袁术、袁绍南北夹击之势形成。
谁知刘备的反应如此之快,孙羽的大军还未北上,就先命臧霸率泰山兵来攻。
萧建不得不承认,他极大的低估了刘备集团的反应。
即便是莒城一城,刘备眼里却也容不得沙子。
这些日子,臧霸每日攻城,虽然未能攻破莒城。
但城中的箭矢、滚石、插木都在大量消耗。
更让萧建忧心的是,军中士气一日不如一日。
将士们白天要守城,夜晚还要防备敌军偷袭,早已疲惫不堪。
他站在城头眺望远方,看到的只是臧霸营中连绵的营帐和日夜不熄的篝火。
北面是青州,南面是徐州,东面是大海,西面是臧霸的泰山兵。
四面八方,没有一处是出路,没有一路是援兵。
袁术远在淮南,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萧建有时会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便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投降?
且不说臧霸会不会接受,就算接受了,刘备会饶过他吗?
他可是举兵反叛过的人啊。
这一日,萧建正坐在厅中发呆,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忽听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匆匆入内。
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只竹简,禀报道:
“府君,城上守军射下一物,说是从城外臧霸营中射进来的。’
萧建心头一紧,放下竹简,接过竹简,仔细端详。
竹筒上封着火漆,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标记。
他取出短刀,挑开火漆,拔出竹塞,从里面倒出一卷竹简来。
展开竹简,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萧建只看了几行,面色便渐渐变了。
那信写得文辞雅致,笔力遒劲,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那信上写道——
“羽顿首,奉书琅琊相萧君足下:”
“天下举兵,本为匡扶汉室。”
“今吾主以宗室之胄,领青州之物,正欲再兴汉,统统。”
“然诸侯并起,各怀异心,或据州郡以自强,或称兵戈相攻。”
“竟无人念及国家倾颓、社稷将坠。”
“此诚忠臣义士椎心泣血之时也。”
“吾主幽州人也,去徐州五千余里,在天下一隅。”
“今据莒城,非为争利东南,实为保境安民耳。”
“平原与莒,地不相接,然道里非遥。”
“两家若能释嫌修好,各守疆界,岂非美事?”
“方今天下汹汹,群雄逐鹿。”
“若各郡称帝,各县称王,则置天子于何地?汉室于何地?”
“昔者乐毅伐齐,呼吸之间,下齐七十余城。”
“惟莒、即墨二城,久攻不下,非乐毅不能克也,实田单能守也。
“羽非乐毅,公亦非田单。”
“然明公若肯与羽共商大计,则莒城之围可解,两家之怨可消。”
“羽素闻萧府君是忠厚长者,一时不察,为奸人所误,非其本心。”
“今羽以诚相告,府君若肯幡然归正,羽当以礼相待,保明公官位不失,身家无恙。”
“若执迷不悟,使一城百姓横遭兵燹,明公于心何忍?”
“书不尽言,惟明公察之。”
萧建读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心中百感交集。
懊悔初不该轻信袁术的蛊惑,贸然举兵。
却又庆幸刘备麾下竟有如此通情达理之人,没有将自己逼入绝境。
“孙府君知我也。”
萧建喃喃道,发出一阵感慨。
他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心中反复思量。
孙羽在信中说得明白——
只要归降,便保他官位不失,身家无恙。
这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他不是不想降,而是怕降了之后性命不保。
如今孙羽既然开了这个口,给了他这个保障,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更重要的是,
孙羽在信中将他举兵的事说成“一时不察,为奸人所误”,这无异于替他找好了台阶。
他只需要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便可保全颜面,不至于太过难堪。
萧建停下脚步,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转过身来,对堂下的主簿道:
“取笔墨来。”
主簿连忙捧上笔墨竹简。
萧建坐回案后,提笔在手,略一沉吟,便挥毫写了一封回信。
信中言辞谦卑,表达了归降之意。
又命人备了五匹良马,连同书信一同送往臧霸营中。
那主簿领命而去,带着几名随从,捧着书信,牵着良马。
出了莒城北门,直奔臧霸大营。
臧霸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忽听帐外禀报,说萧建造使前来。
他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惊讶之色。
“什么?萧建遣使来了?”
臧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声问道,“你再说一遍?”
亲兵道:“萧建造其主簿,带着书信和礼物,已到营门外了。”
臧霸与孙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快步走出帐外,果然见营门外站着几个人,领头的是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身后几名随从牵着五匹高头大马,马上鞍鞯鲜明,聚毛油亮,一看便是良驹。
那主簿见了臧霸,连忙上前行礼,双手奉上书信,恭恭敬敬地道:
“萧府君敬问将军无恙。”
“此是萧府君亲笔书信,请将军过目。
“这五匹良马,是萧府君的一点心意,聊表寸心,万望将军笑纳。”
臧霸接过书信,展开来看。
只见信上写得客气,无非是说自己一时糊涂,误信奸人。
如今幡然悔悟,愿归顺刘使君云云。
言辞恳切,态度恭顺。
与数日前那个据城死守,誓不投降的萧建简直判若两人。
臧霸看完信,沉默良久,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孙观,孙观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臧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原本以为,孙羽那封信不过是徒劳之举,根本不可能说动萧建。
他甚至还在心里暗暗嘲笑过孙羽,觉得这位孙府君未免太天真了些。
一封信就能攻下一座坚城?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然而事实就摆在眼前。
萧建真的降了。
不是被攻破的,不是被围困到粮尽的,而是被一封信给说降的。
臧霸摇了摇头,心中对孙羽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他收起书信,对那主簿道:
“萧府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此乃大喜之事。”
“请回报萧府君,就说臧某即刻派人将此事禀报孙府君。”
“待孙府君有命下来,再作商议。”
主簿拱手道:“多谢将军。”
说罢,带着随从转身回城去了。
臧霸回到帐中,坐在帅案之后,望着面前那封书信,久久不语。
孙观凑上前来,低声道:
“将军,这萧建当真降了?”
臧霸点了点头,苦笑道:
“降了。’
“一封信,就降了。”
他很无奈。
因为这显得他这几日的连夜攻城很小丑。
孙观咂了咂嘴,道:
“这位孙府君,真乃神人也。”
臧霸没有再说话,只是提笔写了一封军报,将萧建归降的始末详细写明,遣快马送往平原。
却说平原城中,孙羽正在与田豫商议布防事宜。
颜良的大军虽然还未到,但前锋斥候已经在边境线上出没。
孙羽不敢大意,连日来调兵遣将,在各处关隘增派守军。
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忙得不可开交。
这一日,孙羽正在厅中与诸将议事,忽有快马自琅琊而来,呈上臧霸的军报。
孙羽接过竹简,展开细读,读完之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田豫在一旁问道:“府君,琅琊那边如何了?”
孙羽将竹简递给他,笑道:“萧建降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厅中诸将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们前几日还听孙羽说要写信去劝降萧建,当时大多数人心中都不以为然。
这才过了几天,竟然真的降了?
田豫接过竹简,快速看了一遍,脸上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他抬起头,看着孙羽,拱手道:
“府君,萧建果真降了。”
“府君之谋,实乃鬼神莫测。
孙羽摆了摆手,道:
“非我之谋,乃形势使然耳。”
他站起身来,走到與图前,指着莒城的位置,缓缓道:
“萧建据守孤城,四面无援。”
“他就算守得住一时,也守不住一世。”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早归降,至少还能保住身家性命。”
顿了顿,又道:“况且,我在信中已经给了他台阶。”
“他只要顺着台阶下来,便可保全颜面。”
“既有里子,又有面子,他为什么不降?”
诸将听了,纷纷点头,心中对孙羽的佩服又添了几分。
一员裨将拱手问道:
“府君,末将有一事不明。”
“萧建此人,敢在琅琊割据,响应袁术,可见其心已悖。”
“府君何以断定,一封信便能使其回心转意?”
孙羽看了那裨将一眼,笑道:
“萧建举兵,看似决绝,实则心虚。”
“他本是文官出身,素无大志,平生所求。
“不过是守住一郡之地,保住一顶乌纱而已。”
“袁术给他画了个饼,他一时头脑发热便咬了一口。”
“等咬完之后才发现,那张饼又硬又冷,根本咽不下去。”
顿了顿,又道:
“如今他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斗志。
“每日站在城头,看到的除了臧霸的营帐,还是臧霸的营帐。”
“你们说他心里急不急?慌不慌?”
众人纷纷点头。
孙羽继续道:
“彼急且惧,所求者,是能体面而终此闹剧。”
“吾修书与之,即授此保。”
“彼知但肯归降,则官爵存,身家全,性命无恙。”
“既有此保,复何由而战乎?”
那裨将听了,恍然大悟,拱手道:
“府君高见,末将受教了。”
孙羽摆了摆手,笑道:
“这不算什么高见,不过是揣摩人心罢了。”
“萧建不是真反,他只是被人利用了。
“对付这样的人,与其用刀枪,不如用道理。”
“刀枪只能攻城,道理却能攻心。”
田豫在一旁叹道:“府君此言,深得用兵之要。”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孙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一股冷风夹着雪花涌了进来,吹得他衣袂飘飘。
“萧建既降,琅琊已定。”
“眼下最大的敌人,是北边的袁绍。”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颜良号称河北名将,麾下两万精兵,皆是久战之卒。
“这一仗,不会轻松。”
"
“但诸位也不必过于忧虑,青州是我们的根基,一草一木我们都熟悉。
“颜良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粮草转运也不方便。”
“只要我们能守住头几波攻势,拖到明公大军北上,便可反守为攻。”
众人齐声应诺。
田豫拱手道:“府君,今萧建已降,琅琊无事。”
“府君可以专心对付袁绍了。”
孙羽点了点头,道:“正是。”
“只是眼下绝非跟袁绍全面开战的好时机。”
田豫一怔,问,“府君此言何谓?"
从本心上讲,田像是希望尽早与袁绍全面开战的。
毕竟田豫心向公孙瓒,公孙瓒已经被袁绍打得困守易京了。
只要袁绍发力一推,公孙瓒就完了。
但从战术战略层面上讲,孙羽负责统筹整个刘备集团的军事。
他是反对此时与袁绍全面交恶的。
一方面,孙羽认为刘备集团还不具备与河北开战的实力。
另一方面,刘备刚刚得到徐州,还需要消化。
第三点,按照孙羽与徐庶定下的大战略方针一一
始终是先南后北。
先统一河南,再考虑与河北交战。
但袁绍也不是傻子,他不会真的老老实实等到你统一河南,发育起来与他为敌。
田豫又问:
“今大兵到来,纵不为敌,亦非我愿也。”
言下之意,你愿不愿意和袁绍交恶,袁绍的大军都来了。
孙羽道:
“打自然是要打的,问题是看怎么打。”
不是不打,而是坚持走符合青州特色的战略路线。
˙缓打、慢打、优打、有步骤的打。
坚持一个对手原则,做到四不两直。
具体情况具体打,以智慧的力量助力河南高效打法。
“此前许攸曾与青州交善,待我书信一封,使之为我青州讲和。”
孙羽打算利用许做这一层关系,馈以钱帛,希望帮忙斡旋一下河北与青州的关系。
其书略曰:
“自平原一别,倏忽数载。”
“近日传闻,本初公以曹孟德之事,欲兴兵南下问罪。”
“羽闻之,窃以为惑矣。’
“敢问先生:曹孟德之败,其咎在谁?”
“孟德受本初公之命,镇守兖州,以固南藩。”
“然其用人失察,致吕布得逞,兖州沦陷。”
“此孟德之过,非刘青州之罪也。”
“刘青州与曹兖州有旧,见其穷途来奔,收留于小沛。”
“此乃朋友之义,非对抗本初公之举。”
“若收留败将即为不恭,则天下诸侯谁敢再容落魄之人?”
“且刘青州常谓羽曰:“本初公乃当世英雄,吾当以北面事之。'”
“其敬仰本初公,非一日矣。”
“青州兵微将寡,粮草仅敷自用,岂敢与本初公为敌?”
“刘青州之本意,不过保境安民,为河北守南门耳。
“今本初公若以此兴兵,则正中吕布下怀。”
“吕布窃据兖州,正患本初公之强,若本初公与青州交兵,吕布必乘虚北犯。’
“届时南有吕布,北有公孙。”
“本初公虽强,恐亦疲于奔命。”
“羽昧死以为:本初公今日之大患,不在青州,而在兖州。”
“不在我主,而在吕布。”
“吕布,豺狼也,反复无常,见利忘义。”
“其据兖州,如虎踞要冲,西可叩司隶,南可胁豫州,东可犯青州。”
“此人不除,河北永无宁日。
“刘青州拥二州之地,愿为本初公前驱,共讨吕布。”
“若本初公肯许之,青州愿出兵出粮,与河北同进退。”
“待吕布授首,兖州归附,本初公南面无忧,方可图天下之大业。
“先生为本初公腹心之臣,一言九鼎。”
“羽斗胆,敢请先生以实情告本初公:青州非敌,吕布乃患。”
“若本初公能明此理,罢南下之兵,转图兖州,则天下幸甚,苍生幸甚。”
“青州之安危,悬于先生一言。”
“羽虽不敏,亦知恩义。”
“他日若有用得着羽处,羽必肝脑涂地以报。”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
“唯愿先生善自珍重。”
“羽再拜。”
孙羽这份信的中心思想,就是示弱以及祸水东引。
主动向袁绍示弱,表示我们青州没有要跟您袁公争天下的意思。
此外,您不满我们收降了曹操。
那仅仅是因为我主与曹操关系好,出于道义才收降他。
何况,击败曹操您小弟的,是吕布。
吕布与您有仇,我们应该联起手来收拾他。
而不是自相残杀。
当然了,话说得再漂亮,终究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必须先打一场漂亮仗,让袁神看到青州的实力。
否则话说得再动听也没用。
那么这第一仗,就那河北四庭柱的颜良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