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过后。
“你需要建立一套自己的工作系统。”卡尔走回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他坐在李寻对面的访客椅上,和维吉妮并肩,两个人坐在李寻对面,架势仿佛是在开一场小型听证会。
“你的直觉是你的引擎,但引擎需要底盘、需要悬挂、需要刹车。
你的工作系统就是你的底盘。
你现在的情况是一台顶级引擎装在一辆马车的底盘上,跑得快,但随时可能散架。
“具体怎么做?”
“那是你的事,”卡尔拉格斐一摆手。
“我只负责指出问题,不负责提供解决方案,你想从我这里拿到现成的答案?想都别想。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没有人给我答案,皮尔卡丹没有,伊夫·圣罗兰也没有,我自己找到的答案,才是我的,你自己找到的答案,才
是你的。”
“他说得对,”维吉妮在旁边帮腔。
“卡尔从来没有给过我现成的答案,我跟他工作这些年,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自己想,如果你想不出来,那么Chanel的下一任艺术总监就可以换人了。”
“所以你自己想出来的东西通常是对的,偶尔不对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偶尔不对的时候你会用非常刻薄的方式告诉我。”
“那是为了让你的记忆更深刻。”
维吉妮转头看向李寻,摊了摊手,意思是——你看,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李寻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笑了笑,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遇到事情没有批评他,而是在教他,用他们自己的方式。
卡尔拉格斐的方式是毒舌加隐喻,维吉妮的方式是事实加逻辑。
两种方式混在一起,就是一场混合双打。
但这场双打的目的不是把他打倒,而是把他“打清醒”。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李寻说。
“问。”
“我最近是不是太飘了?”
维吉妮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卡尔拉格斐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着李寻,嘴角出现了今天早上第一个真正的笑意。
“飘?其实你一直都很飘,你从进香奈儿第一天就飘着的
十九岁的小男孩,刚从圣马丁毕业,就敢在设计评审会上说腰带配色方案太保守。
你那时候不飘吗?你那时候比现在还飘,但那时候你的飘是有根基的,因为你的每一个判断都经过深思熟虑。
你夸一个东西好看,你能说出为什么好看。
你否一个方案,你能说出为什么不行,而且你能拿出作品。
但最近这几天,你的直觉开始凌驾于你的逻辑之上,你越来越信任你的第一反应,越来越懒得做后面的推演,杰西卡的事情就是这种心态的产物。”
李寻认真地听着,没有反驳。
“你谈恋爱了,”卡尔继续说,语气变得没那么尖锐了。
“谈恋爱是好事,但你不能因为恋爱就放松对工作的掌控。
不是说你不能休息,不能约会,不能享受生活。
你可以,你完全有权利。
但你在享受生活的同时,需要保证你的工作系统正常运转。
你的团队需要知道你在哪里,你的决策需要经过完整的思考流程,你对人的判断不能只凭第一印象,这些事不难,但需要纪律。
“纪律。”李寻点了点头重复了一下,
“对,纪律。”维吉妮接过了话头。
“你最大的优势不是你的天赋,而是你的年纪,你现在就站在了这个位置上,你有大把的时间去犯错、去修正、去成长。
但前提是你必须意识到,天赋不是万能的。卡尔先生刚才说你过度依赖直觉,我再补一句,你过度依赖直觉,是因为你的直觉在过去四年里几乎没有出过错。
但过去不错不代表以后也不错。
你的职业生涯还很长,你会遇到越来越多不可控的情况,很多人不是你一眼就能看透的,那时候你需要的不只是直觉,还有方法。”
“什么方法?”
“检验自己直觉的方法,当你产生一个直觉判断的时候,不要直接行动。
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第二,这个判断有没有被我的个人偏好所影响?
第三,如果这个判断错了,代价是什么,谁承担?”
李寻在心里把这三个问题默念了一遍。
“这是您的方法?”
维吉妮回答道:“这是我的方法,我从一个助理做起,做到今天这个位置。
我的天赋不如卡尔,也不如你。我没有设计出过喜马拉雅那样的包袋,我也没有创造过哪个时代的流行风格,但我能让事情运转。
我能让一场秀从设计稿变成现实,能让一个系列从概念变成货架上的商品,我靠的就是这套方法。”
“她很谦虚,”卡尔拉格斐在旁边插了一句。
“维吉妮是香奈儿过去二十年里最重要的设计师,只是她自己从来不说。”
“卡尔——”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是全球最好的女设计师之一。”
李寻也点头道。
“没错,维吉妮女士真的很厉害,而且女性的身体素质和男性是有差距的,你这些年一直跟着卡尔先生的节奏走......”
一个顶级品牌的设计师的身体天赋,绝不只是能熬夜、能连轴转的生理机能,更是一种将肉身化为品牌永动机的精神意志。
老佛爷卡尔·拉格斐用一生证明了这一点。
拉格斐每年要为香奈儿设计8个系列(包括成衣、高定、早春、高级手工坊等),为芬迪设计5个系列,还要兼顾同名品牌及大量跨界合作。
平均下来,一年至少有十几个完整系列。
这不是艺术家式的灵感挥洒,而是无间断的工业流程 画图,选面料、试身、调整,周而复始。
没有堪比运动员的体力和精准的作息自律,几天就会被压垮。
他那著名的高蛋白减肥法(13个月减重42公斤),初衷就是为了能把自己塞进Hedi Slimane设计的极瘦西装,但深层次上,这是一种极端的自我规训——让身体本身也变成精密、高效且无赘余的工具。
最让李寻佩服的是,老佛爷拉不仅是设计师,他还是摄影师、插画家、出版人、书店老板、广告导演。
香奈儿的广告大片他掌镜,芬迪的微电影他参与,同时还在报纸上发表针砭时弊的漫画。
这要求他的大脑和身体能随时在不同频道间无缝切换,且保持顶级输出。
他曾说:“我就像一台永远不需要关机的电脑,在一个频道卡住,就立刻切换到另一个。
其实这种运作模式,极度消耗心神,没有钢铁般的神经系统和恢复能力,早就会被撕裂。
卡尔拉格斐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高度符号化的视觉标志:黑色墨镜、白色马尾辫、无指手套、裁剪锋利的黑色西装。
这具“铁打的身体”本身就是香奈儿和芬迪的活体广告牌,是稳定性的象征。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艺术总监的个人形象与品牌深度捆绑后,他就失去了衰老、疲惫、生病的自由。
他必须看起来永远精力充沛,永远锐利,身体的任何一点疲态,都会在资本市场引发关于“品牌老化”、“后继无人”的联想。
在李寻看来,老佛爷到暮年依然保持着笔挺、迅捷的肢体语言,实则是用强大的意志力将衰老的肉身死死压住。
所以这也是时尚圈顶级品牌的艺术总监,身体天赋基本都是顶中顶的原因。
不是不给天才机会,做这一行,天才也需要铁打的身体,总不能累到噶了吧......
而且脑力劳动是真的耗费心神。
巴黎戴高乐国际机场。
一架湾流G550降落在私人航空区的跑道上,机身没有企业标识,只有尾翼上的注册号显示它来自纽约。
地勤人员引导飞机滑行至指定停机位,舷梯车缓缓靠上舱门。
阿兰·维特海默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身家百亿的奢侈品集团老板,更像一个来巴黎处理家务的纽约中产。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来巴黎处理“家务”的。
香奈儿是他的“家务”。
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私人助理,一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手里拎着一只Rh包,包里装着两部手机和一本皮质封面的记事本………………
停机坪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挂着外交牌照,发动机已经启动。
阿兰·维特海默上了车,助理坐在副驾驶,他一个人坐在后排。
“去康鹏街31号。”他说。
司机点了点头,车子平稳地驶出私人航空区,穿过货运区的围栏,汇入A1高速公路进城方向的车流。
香奈儿这两年在成衣和皮具两条线上的增长,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种品牌势能的提升。
而李寻,就是这个势能的重要组成部分。
阿兰·维特海默这次来巴黎,名义上是来参加香奈儿2009秋冬高级定制系列的最后一次试装会,实际上他想当面和李寻聊一聊。
聊什么?他也说不清楚,但他最近总做梦,一条龙在飞,在他的头上飞了一会后就飞走了。
他原本不知道这条“长虫”是什么。
在连续做了三次梦之后,他忍不住了,花费了不少时间才知道。
那条长虫原来是华夏古文化里的龙。
就他那智商,还能不知道Chanel里面有个小天才?
所以,他提前飞来了巴黎,原本打算一周后来的。
车子在圣但门附近堵了十五分钟,然后穿过塞纳河,进入右岸。
奥斯曼大街两旁的高档店铺都开着,橱窗里的灯光亮着,照着那些标价五位数的包袋和首饰。
由于不是上班高峰期,轿车很快停在了康鹏街31号门口。
“不用等我了。”阿兰·维特海默对司机说,然后和助理一起下了车。
阿兰·维特海默没有走正门。
他带着助理绕到了旁边的员工入口,刷了一张白色的门禁卡,推门进去。
员工入口进去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面上贴着米色的亚麻壁布,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
走廊尽头是一部老式电梯,铁栅栏门,需要手动拉开的那种。
他没有乘电梯,而是走了楼梯。
楼梯是橡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这是十八世纪的原始结构,当年可可·香奈儿就是从这个楼梯走上二楼的公寓。
“你说Rhine今天会不会被骂?”
“不会。”
“!为什么!我刚刚差点被吓死了。”
“没感觉。”
伊索尔德这幅样子让奥黛丽撅了撅嘴。
“你说话能不能多说一点………………”
“说话要有价值。”
伊索尔德看她嘟嘴满脸傲娇的样子,多说了两句。
“你作为Rhine的助手设计师,可以多说话,我,作为秘书,不能说废话。”
阿兰维特海默听到这里一惊。
“小Rhine有秘书和助手了?这是什么时候到事情?”
虽然他从来不过问设计部门的事情,他无条件信任卡尔拉格斐。
但是Rhine可不一样,居然没人告诉他!
他记得上一次来巴黎是三个月前,那时候李寻还只是一个在卡尔和维吉妮羽翼下工作的“跟班”,他只是一名高级设计师,没有自己的专属团队配置。
现在他有秘书和助手了。
这意味着什么?
在香奈儿这样的企业里,人员配置从来不是小事。
一个设计师什么时候配助手,配几个助手,配什么级别的助手,什么时候配秘书——这些事情都有讲究。
这不是预算的问题,是信号的问题。
给一个Rhine配秘书,等于在组织架构图上给他划出了一块独立领地。
阿兰·维特海默继续往上走。
走廊里,奥黛丽和伊索尔德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奥黛丽下意识地转头看去,伊索尔德没有转头,但她的余光已经扫了过去。
一个头发有点乱的中年男人从楼梯口走上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Rh包的女人。
奥黛丽不认识这个男人。
伊索尔德认识。
她在进入香奈儿之前就做过功课。包括维特海默家族的股权结构、阿兰·维特海默和杰拉尔德·维特海默两兄弟的分工、阿兰本人极少公开露面的照片。
伊索尔德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转向阿兰·维特海默的方向,微微颔首。
“维特海默先生。”
奥黛丽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睁大。
·维特海默?香奈儿的老板?那个从来不接受采访,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连照片都只有寥寥几张的维特海默?
她赶紧跟着鞠躬,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阿兰·维特海默看了伊索尔德一眼。
“你认识我?”
“您的照片出现在香奈儿2004年度报告的第七页,那是您唯一一次出现在公司公开出版物上,照片上您穿的是灰色西装,系藏蓝色领带,站在卡尔先生左侧。”
阿兰·维特海默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助理。
助理也在看伊索尔德,眼神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遇到专业人士时的审视。
“你叫什么名字?”阿兰·维特海默问。
“伊索尔德·吕讷”
“什么时候入职的?”
“上周。”
“谁招你进来的?”
“维吉妮女士,由Rhine本人面试。”
阿兰·维特海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直接看向了奥黛丽。
“我是奥黛丽,Rhine的助手。”
“跟在他身边,你很幸运,也可能是不幸,Rhine的步子迈得很大,你需要跟上他的脚步。”
“我知道的,我会好好辅助Rhine。”
阿兰维特海默点点头,准备向她们问出他心中的疑惑,但是刚准备开口,就停住了,维特海默觉得这件事可能会让这两个小女孩很难做。
奥黛丽站在伊索尔德旁边,看着阿兰·维特海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的上帝。”
伊索尔德重新拿起文件夹。
“你的英语刚才发音不错。”
“你在开玩笑吗?我们刚刚见到了香奈儿的老板!那个隐形人!那个比幽灵还不存在的维特海默!你居然还在评价我的发音?”
“他是人,不是幽灵,他穿的是衣服,不是隐身斗篷。”
奥黛丽瞪着她。
“伊索尔德,你是不是没有紧张的神经?”
“有,但紧张不能帮助你做好工作。”伊索尔德翻开文件夹。
“你手里还有设计稿需要归档,工坊的样衣今天上午会送到,需要有人签收,我建议你在我开始说第三件事之前行动起来。”
奥黛丽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设计室跑。
“总有你紧张的时候!”
伊索尔德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嗯......“冰山”偷偷裂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