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慎笑了。
袁小溪不明所以。但她知道宋老板是爱钱的。
“宋老板放心,我们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什么时候见我在费用上抠搜过?”
宋慎点头,看着袁小溪笑着道:“对!”
财神爷的大方,他深有体会。
袁小溪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上班要迟早了:“那就这么说好了!宋老板拉个清单发给我,预付款我会及时打过去的!”
她话完,挥了挥手走了。
宋慎眼睁睁看着, 想说话,张了张嘴,犹豫的功夫,袁小溪已经上了车。
这天下午三点多,袁小溪抽空去了一趟审计事务所。
对方把调查结果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交给她,厚度比她预想的要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没有当场打开,道了谢就出来了。回到档案馆的工位上,她才拆开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
银行流水、账户信息、转账记录的时间轴、几个关联账户的开户行和持有人信息。
她把那个夏国人的资料单独抽出来看了很久。名字很普通,但从账户流水来看,每季度定期就有一笔钱转入了他的账户。
她把资料重新塞回档案袋,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晚上照例去顾秉正夫妇那里吃晚饭。李秀兰做了酸汤鱼,说是跟隔壁陈奶奶学的滇南做法,鱼肉嫩滑,汤底酸辣开胃。
饭后顾秉正开始教她认人体穴位。袁小溪脑子里装着事,学得稀里糊涂,被顾秉正狠狠批评了一顿。
回到陈词的住所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照例亮着。陈词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文件,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看了袁小溪一眼:“回来了?”
袁小溪有些不自在,昨晚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还没散尽,但她很快把这点不自在压了下去,面色如常嗯了一声,进浴室洗澡,换上睡衣,靠坐在床头刷手机。
等陈词过来。
在心里把要对陈词说的话翻来覆去又过了几遍:怎么说,先说什么后说什么。
她已经明白了,陈词的能力远非她一个人瞎折腾能比。她花了那么多心思,查到的东西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而陈词坐在车里随手一指,就能把冰山水面下的整座山峦都勾勒出来。
与其继续自己摸黑探路,不如把手上已有的牌摊在他面前,借他的手来下这盘棋。
更何况,他是江北的小舅舅,江北的死,他心里一定有芥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分远非寻常。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陈词进来了。袁小溪留意着他的举动,眼睛却佯装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也装模作样搭在屏幕上。
陈词上了床,手臂伸过来,把袁小溪往怀里带了带。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屏幕,问了一句:“在看什么?”
“随便看看视频。”袁小溪按灭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她主动依偎进陈词的怀里,蹭了蹭,找了个合适位置,耳朵贴上他的胸。这个动作她如今做的十分娴熟,因为这样可以清楚听见陈词的心跳,判断他的情绪。
这会他的心跳很好,很平稳。
“我有件事跟你说。”袁小溪开口了。
陈词抚了抚袁小溪的头顶,“什么事?”他问。
声音也很稳,像大提琴的低音。
袁小溪说:“我从芭芭雅回来后,画了几张画像,找了人,去查杀害江北的人。”
江北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她虽然已经预演过很多次,但心里还是揪疼了一下。
她感觉到陈词搂在她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她。
“我查到了其中一个,叫巴颂,是芭芭雅警务系统的一个小队长。”她继续说,像是在做一场公事公办的汇报,“事发之后他获得了表彰和升职。他的情人账户在事后收到了一笔大额转账,我顺着汇款账户查下去,发现同一个账户在差不多的时间段里,还给另外三个账户转了钱。一个是夏国人,
另外两个是暹国人。”
陈词亲了亲袁小溪的头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以为她伪装的很好,但她的声线在念出江北的名字时,仍然哽了一下。
她心里有他。
江北自是不用说,哪怕只剩一口气了,也惦记着她。醒来想见他,不过是想从他这里知道她好不好?
江北先遇上她的。这个他没法比。但以后......只能是他。
“你找谁查的?查到的资料我可以看看吗?”陈词问。
袁小溪连忙点头。身体从陈词怀里离开,把今天下午整理的资料给陈词看。
“我找的是一家私人侦探所。”她一边说,一边观察陈词的反应。
陈词嗯了一声,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资料。他看得仔细,每一页都停留了足够的时间,眉眼在床头灯的暖光里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只有翻页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的声响。
袁小溪等他看完,问:“怎么样?”
陈词抬头看着袁小溪,心里百味杂陈。
他早就知道她在查宴家庄的事,在查芭芭雅事件的真相。她以为江北死了。他听江澜说起过。那时候她才出院没多久,行动还需要借助拐杖。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江家在西山的住址。就这么找了过去。
那时候江北还没脱离危险期,江陈两家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面对她的到来,当然不可能和颜悦色。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他。他那会依旧心有芥蒂。江北还没到脱离危险期。为给国方面施压,他的真实情况不便对外透露。
但他答应过江北,要站在他这边,他知道她是他心尖上的人。
况且她那个妖孽体质,已经有很多人盯上了。他那会觉得江北是着了她的道,心里是不屑的。但为了江北,他还是将她安排进了档案馆。
那里清静,人少。
他以为她会在那里老老实实呆下去。至于江北,康复之后,他自己的事情,自然由自己处理。
但他没想到她会找上他。
他现在很庆幸,庆幸她找上的是她。但刚开始他是厌弃的,却偏偏又离不开。
为防止她乱来,他从那时候就让人盯着她了。
他知道她找了私人侦探,在射击馆练枪,给她的养父母和哥哥安排后路。他这才明白,她原来憋着一股气,想给江北报仇。
简直......无法想象。
她什么都没有,连对手在哪是谁都不知道。
但她居然渐渐摸到了门槛,还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以自己为饵,干掉了第一个仇人。
他查过她找的那个私人侦探。宋慎。很意外,的确不是普通人。马来亚兰佛里州苏丹的私生子,背景复杂,但为人还算靠谱,做事利落,口风也紧。所以他没有干预,由着她去查。
昨天暹国那边风声有点紧,他担心牵连到她,让人提醒了一下。
现在宋慎人已经回国了。
这些资料多半是他给她的。
他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查到这么深。加密账户的流水不是一般渠道能拿到的东西,跨国银行对客户信息的保护极为严密,除非在暹国本地有很深的人脉,否则根本撬不开那道门。
他不知道她为了拿到这份资料费了多少心思,但以她从小到大单打独斗的经历来看,能撬动这个层级的信息,绝非易事。
“这个发现很重要。芭芭雅的事情,领事馆和这边都有些不高兴,但碍于大局,又没有过硬的证据,只能暂时忍下。你拿到的这个东西,指向性很强。它很有可能就是阿努查授意芭芭雅部分警员肆意杀害我国公民的证据。如果属实,领事馆就可以用这份证据找国方面正式交涉,要一个说法。
陈词拿起资料重新翻了翻,抽出其中一页指了指:“而且这几个人里面还有一个是夏国人。境外公职人员受贿授意杀害我国公民,行贿方里出现了我国国籍人员。这里面牵扯的问题就很严肃了,不只是外交纠纷,还涉及国内的法律追诉。”
他把资料放下,转过脸看着袁小溪:“这份资料如果使用得当,说不定可以把阿努查拉下水。他在国警务系统经营了这么多年,背后站的是班纳颂,想动他不容易,但只要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涉嫌谋杀和受贿,就足以让他在风口浪尖上站不住脚。班纳颂也会跟着吃痛。暹国大选在即,他最不
能承受的就是自己阵营的核心干将爆出这种丑闻。”
袁小溪安静听完,心里震动。
一份账户流水,在她手里只是一份线索,她拿着它去找宋慎,宋慎顺着往下摸,摸到了几个名字和身份。但到了陈词手里,这份流水就变成了一件武器。
他知道怎么用,知道往哪里打,知道这一拳打出去能伤到谁,伤到什么程度。
政治博弈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她想到的是追查凶手,而陈词想到的是外交交涉、法律追诉、政党斗争和大选时机的利用。棋盘的维度完全不同。
“这份资料能给我吗?”陈词问。
袁小溪点了点头。她找上陈词,把这份资料摊在他面前,就是想让他出手。她自己没有能力也没有渠道去动用这份证据,但陈词有。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先核实。”陈词把资料整理好,放在自己那一侧的床头柜上,“每一笔转账都要查实,每一个账户的开户行和流水都要确认,把证据链做得严丝合缝,不能有任何漏洞。核实无误之后,这个夏国人,自然得好好用一用。国内这边的追诉程序可以先启动,把人控制住,让他开口。暹国那边......”
他沉吟了一下,“我想通过叶祥德的手,把这件事捅到暹国议会上去。暹国的政治环境虽然复杂,但民众对贪污受贿和以权谋私的容忍度很低,尤其是警务系统公职人员收受贿赂杀害外国游客这种事,一旦曝光就是舆论风暴。眼下又正值总理竞选的关键时刻,这件事闹开了,够班纳颂喝一壶
的。”
袁小溪问:“叶祥德会接吗?”
“一定会。”陈词的语气很笃定,“叶祥德也是总理竞选的热门人选,是班纳颂最直接的竞争对手。他一定很乐意抓住班纳颂的把柄,尤其是在大选前这个节骨眼上。这种送上门的弹药,他没有理由不要。”
袁小溪想了想,又提醒他:“巴颂的叔叔素拉育,是人民党核心干将,也是叶祥德的亲信。”
陈词微微点头,显然早就知道这个信息:“这个巴颂就是个反骨仔。本身应该是人民党阵营的人,却收受班纳颂阵营的贿赂,这在政党政治里是大忌。叶祥德一旦知道,不仅不会护着,反而会更加用力打。清理门户的戏码,在暹国政坛上是很得民心的。”
“过几天就是清明节。”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显得低沉而温润,“上次外事访问期间,我跟叶祥德打过交道,他说过今年清明会回乡祭祖。到时候我们一起见见他。”
袁小溪听到“我们”两个字,微微一怔。
“我也可以去吗?”她问。
陈词收紧了手臂,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轻而笃定:“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