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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0:绵羊咬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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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汤的油渍顺着裙面缓缓晕开,在易青娥那袭干净整洁的背带裙上,晕出一大片显眼刺目的黄渍。

清楚地感受到从后背传来的湿热,易青娥的身子微微一僵,脸上当即泛起手足无措的局促与心疼。

这是陆泽...

易青娥蹲在锅炉房墙角,指尖一遍遍抠着那道青砖缝隙——灰扑扑的砖棱早被她磨得发亮,可缝隙里只剩一点干涸的泥屑,像被风舔过的旧伤疤。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抖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哭声会惊动隔壁洗衣房正在拧毛巾的老张头,他耳朵尖,爱嚼舌根,若听见她丢了饭票,怕是要说“山里娃手脚不干净”,再传到苟师耳朵里,那小灶便再难进了。

她攥紧空空的手心,指甲陷进掌纹里,疼得清醒些。两块五毛钱,八张饭票,还有三张粮票——那是她攒了整整四十二天的全部家当。每天省下半个馒头、半勺炒白菜,连剧团发的咸菜疙瘩都只敢掰一小角含着解馋。她数过,这些钱够买一斤挂面、半斤猪油渣、一包冰糖,等过年回山坳村时,能给阿奶熬一碗热腾腾的甜汤面。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锅炉房铁门上锈蚀的“安全第一”四个红字,又掠过墙头晾衣绳上飘着的几件蓝布工装——全是学员班的。谁?谁会知道她藏在这里?她只告诉过陆泽一次,那天练完功口渴,她踮脚从锅炉水箱里舀了半瓢凉水,陆泽恰好路过,见她手忙脚乱往砖缝里塞饭盒,笑着问:“这比藏银元还隐蔽。”她红着脸点头,再没提第二遍。

陆泽……不可能。

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不是信不过他,是信不过自己——她太笨,笨到连藏东西都藏不住秘密。

暮色渐沉,锅炉房外传来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笃笃声。易青娥慌忙抹了把脸,把饭盒塞进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里,低头往外走。刚掀开油腻的棉布门帘,就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里。

陆泽站在斜阳余晖里,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缸,缸沿磕碰出清脆声响。他穿件洗得泛黄的军绿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左腕上搭着条湿毛巾,显然刚从澡堂出来。

“跑这么急?”他递过一只缸,“刚打的绿豆汤,冰镇过了。”

易青娥接过,指尖触到缸壁沁出的凉意,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她垂着眼,盯着缸底沉淀的绿豆皮:“陆泽……我丢东西了。”

陆泽没接话,只抬手替她拂掉肩头一粒煤灰。动作很轻,像掸落一片柳叶。

“饭票,钱,粮票。”她声音哑得厉害,“全没了。”

陆泽停下动作,静静看了她三秒。那眼神不像安慰,也不像追问,倒像在端详一件突然裂了缝的瓷器——不急着修补,先确认裂纹走向。

“藏哪儿?”他问。

“锅炉房,东墙第三块青砖下面。”

陆泽点点头,转身朝锅炉房走去。易青娥怔住,下意识跟上。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径直走到墙角,蹲下身,手指沿着砖缝缓缓划过,停在第三块砖右侧半寸处。那里有道极细的划痕,新得刺眼,像是用小刀尖刻意刻出来的记号。

他掏出随身的小折叠刀,刀尖精准撬开砖块边缘——砖松了,但没完全脱落。他轻轻一掰,整块砖被卸下,露出后面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里空空如也,可砖内侧却粘着半截蓝色粗布线头,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绷得笔直,另一端消失在砖缝深处。

陆泽捏着线头,轻轻一扯。

“嗒”。

一声轻响,隔壁洗衣房方向传来铁盆落地的闷声。

易青娥浑身一僵。洗衣房!老张头每晚七点准时收晾衣绳,顺手检查锅炉房门窗是否关严——这是他三十年如一日的习惯。

陆泽把砖块放回原位,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早上,锅炉房检修。”

“检修?”她懵懂。

“嗯。师傅们要换新阀门,得拆东墙的砖。”陆泽望着她,声音很平,“你今晚别回寝室,去我那儿睡。”

“你那儿?”她脸一下子烧起来,“不……不行……”

“行。”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睡床,我打地铺。明早六点前,我要看见你坐在我桌边,吃一碗热汤面。”

易青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馍:“给你。”

陆泽没推辞,接过来掰开一半,默默吃了。易青娥盯着他喉结滚动,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丢了东西,他不问是谁偷的,不教她如何防贼,只说“明早吃面”。

夜半,易青娥蜷在陆泽宿舍的木板床上,盖着叠得方正的旧军被。窗外月光如水,照见墙上挂着的《秦腔名家唱段集》,书页边角卷起,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床下铺着薄褥子,褥子上整齐码着三本笔记本——《声乐基础》《戏曲身段解构》《方言音韵考》。她悄悄翻过身,看见陆泽背对着她,在昏黄灯泡下写东西。钢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她闭上眼,却睡不着。耳边是远处礼堂传来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敲得人心慌。忽然想起白天课上苟师说的话:“唱戏的人,眼睛要毒,耳朵要灵,心要像秤砣一样沉。”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蛛网的影子——老张头今早擦锅炉房玻璃时,哼的是《打金枝》里郭子仪的唱段,调门高得破了音;而昨天下午,洗衣房晾绳上多了一件没见过的蓝布褂子,袖口绣着歪扭的“张”字……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易青娥就醒了。她蹑手蹑脚起身,发现陆泽的褥子已经叠好,床头留着一碗面,汤上浮着几片翠绿的青菜,面条根根分明,卧着一颗溏心蛋。她捧起碗,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六点整,陆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没看她,只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七八个空饭盒,盒底都印着不同名字:李卫东、王秀兰、赵建国……最底下压着一本皱巴巴的《宁州日报》,日期是三天前,头版赫然登着《全县开展“反盗窃、保供应”专项行动》。

“锅炉房检修暂停。”陆泽说,“老张头今早被叫去县革委会开会。”

易青娥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他偷的?”她声音发颤。

“他没偷。”陆泽剥开一个煮鸡蛋,蛋清上清晰印着半个指印,“他只是帮人‘保管’。”

易青娥愣住。

陆泽把蛋放进她碗里:“有人让他盯着锅炉房,等时机合适,把东西‘转交’出去。”

“谁?”

陆泽没答,只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是剧团内部人员排班表。他指尖点在“后勤组-张守业(兼锅炉房巡查)”那一栏,又缓缓移到旁边一行:“演员队-杨淑芬(借调文工团三个月)”。

杨淑芬。那个总爱涂廉价雪花膏、说话带着鼻音的女演员。上周易青娥见过她,蹲在锅炉房后门啃黄瓜,黄瓜皮随手扔进煤堆。

“她……”易青娥脑中闪过杨淑芬昨晨在排练厅故意绊倒她的瞬间,那双涂着蔻丹的手扶住门框,指甲缝里嵌着黑灰。

陆泽把排班表折好:“她丈夫在县粮食局管票证。”

易青娥的手指死死掐进碗沿。原来如此。饭票粮票在杨淑芬手里,能换成真金白银;而老张头,不过是条被拴在粮仓门口的看门狗。

“那……我的东西?”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陆泽从包里取出个油纸包,打开——八张饭票、两块五毛钱、三张粮票,整整齐齐躺在里面,连折痕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她今早托人还回来了。”他顿了顿,“附带一句:‘以后藏东西,记得选没老鼠洞的墙。’”

易青娥盯着那些失而复得的票券,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释然的笑,是刀锋刮过骨头的冷笑。她慢慢把钱和票叠好,塞进贴身口袋,动作郑重得像在封存一份血契。

上午练功时,杨淑芬没来。苟存忠扫了眼空位,只说:“病了,歇两天。”没人问病因。易青娥劈叉时腰背绷得笔直,汗水顺着额角滴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她眨都不眨一下。

午后,剧团通知下来:为迎接省文化局检查,所有学员须参加“忆苦思甜”汇演。节目单里,易青娥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卖水》选段——这是她第一次登台演主角。

消息传开,练功房里顿时嗡嗡作响。有人酸溜溜:“山沟里飞出的凤凰啊。”有人凑近她:“青娥,苟师是不是偷偷给你开小灶了?”她只抿着嘴摇头,目光掠过人群,落在陆泽身上。他靠在窗边看书,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当晚,易青娥再次来到老戏台后台。这次她没带饭盒,只揣着那八张饭票。她蹲在角落,用指甲在砖地上划字——不是名字,是数字:1、2、3……直到划满八十八道横线。苟存忠走过时停住脚,看着那些歪斜的刻痕,沉默良久,忽然弯腰,从自己旧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她手边:“祖上传的,压惊。”

铜钱温润,背面铸着“康熙通宝”四字。易青娥攥紧它,铜钱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十天后,《卖水》正式演出。幕布拉开,易青娥一身素白水袖站在追光里,脚下是褪色的红地毯。她开口唱第一句时,声音有些发紧,可当唱到“一见公子俊容颜,好似嫦娥下九天”时,气息忽然稳了——那不是技巧的熟稔,是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灼热、滚烫,烧得她指尖发麻。

台下掌声雷动。她谢幕时微微欠身,目光扫过观众席——陆泽坐在第三排中间,没鼓掌,只是静静看着她,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散场后,胡三元一把搂住她脖子,酒气喷在她耳边:“好丫头!苟师说你这段唱出了‘骨子里的韧劲’!”他哈哈大笑,掏出个纸包塞给她,“喏,猪油渣,补身子!”

易青娥道了谢,却没立刻打开。她攥着纸包穿过喧闹人群,走到后台门口。陆泽果然在那里,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抽烟——其实只是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卷。

“给你留的。”她把纸包递过去。

陆泽没接,只伸手拨开她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猪油渣该配米饭。”

“那就明天。”她仰起脸,月光下眼睛亮得惊人,“我请你吃面。”

陆泽终于笑了。他低头,从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是那张被退回的饭票,最上面一张,被人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月亮。

“留个念想。”他说。

易青娥接过来,指尖摩挲着那个月亮。纸很薄,却重得让她手腕发沉。她忽然明白,有些债,不是用两块钱就能还清的;有些路,也不是吃饱喝足就能走完的。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敲碎了夏夜的寂静。她把饭票贴在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响,像一面被擂动的战鼓。

后来很多年,秦腔皇后易青娥的化妆镜上,始终贴着一张泛黄的饭票。游客问起,她只微笑:“这是我第一个角色的戏票——演的是,人间烟火。”

而那夜之后,宁州剧团悄然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新人报到,须在锅炉房东墙第三块青砖上,亲手刻一道浅痕。没人说为什么,可人人都刻。刻痕深浅不一,有的被岁月磨平,有的被新痕覆盖,唯独那道最深的刻痕,永远留在砖缝里,像一道愈合的旧伤,又像一粒埋进土里的种子。

它不声不响,却等得起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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