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是要注意下,”赵青继续提点,“你运使的剑意,还不够‘生’,仅仅活了六七成。”
猿公一怔:“生?”
“论起‘死’,那便更差了!”赵青语重心长:“在这方面,你只是做到了一两成。”
...
区萍脚下一滑,险些踩空那块边缘已然发黑翘起的朽板,忙伸手扶住旁边一根浸水多年的木柱,指腹触到湿滑青苔,冷汗霎时沁了出来。他定睛再看,那白猿竟已稳稳立在栈道中央,双足并拢,腰背笔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连垂落的袖口都未沾半点泥星——可这干栏之城,哪有能穿直裾、系玉带的猿猴?更遑论开口说话,声调抑扬顿挫,竟似读过十年《尚书》的士子!
他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摸向腰间青铜剑柄,指尖刚触到冰凉铜鞘,便又缩了回去。剑在,可手在抖。五年前买剑时那股横劲儿,早被嘉石之罚磨得只剩一层薄皮,如今见个会说话的畜生,心口便突突跳得发紧。
白猿却全然不睬他,只将一只毛茸茸的手掌摊开,掌心托着一株寸许长的嫩草。草茎碧如翡翠,三片细叶舒展如羽,叶脉隐泛银光,最奇的是根须处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青气,凝而不散,随呼吸微微明灭,仿佛活物。
“此乃‘剑草’。”白猿声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非金非木,非草非药,唯以剑意浇灌,方得抽芽;唯以剑心温养,始可抽穗。一株成,三月可炼一柄‘意刃’,无锋而锐,无形而杀,斩气机、断因果、裂虚影,凡持者,初入剑侠之境,亦可御剑百步,劈山断流。”
区萍听得两耳嗡鸣,腿肚子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他见过游氓用竹枝削成的假剑比划,也听过江湖客酒后吹嘘自己曾一剑削飞过仇家三缕头发,可“斩气机、断因果”——这词儿他只在祠堂里听祭司念《夏小正》时听过半句,说是上古圣王祭天,须先断去天地间滞涩之气机,方得通神……眼前这白猿,莫非是哪座仙山跑出来的老精怪?
“你……你真是猿?”他声音干涩,像砂纸刮过朽木。
白猿斜睨他一眼,鼻孔微翕,忽然抬腿,右足凌空一点。没有风,没有声,但区萍耳中却炸开一声清越龙吟!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身后酒肆悬出的竹帘,哗啦一声,帘子撕开一道口子。再抬头,只见白猿足尖所点之处,栈道木板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笔直缝隙,宽不过发丝,深不见底,缝隙两侧木纹平滑如镜,竟似被世上最锋利的剑气生生剖开,而非劈砍!
“信否?”白猿收足,玉带纹丝不动。
区萍张着嘴,喉咙里却挤不出半个字。他想说“不信”,可那道缝隙就在眼前,木屑未落,青气未散,连檐角风铃都静得诡谲——方才那声龙吟,分明震得整条板道都在嗡嗡低鸣!
“此草,非卖钱。”白猿将剑草收回掌心,青气流转,“换一诺。”
“诺?”
“替我寻一人。”白猿目光扫过区萍洗得发白的葛衣,扫过他腰间那柄脊刃分铸的青铜剑,最后落在他左眉骨一道陈年旧疤上——那是去年除夕斗殴时,余氏子弟剑尖划出的印子,至今未消。“此人姓赵,名青,十五岁,越王新赐‘越女’之号,前日刚离会稽,应已至瞧岘。”
区萍浑身一激灵。赵青?越女?他昨夜在狗肉铺子听人闲扯,说有个十五岁的姑娘,一剑挑翻了云门三位试剑弟子,连攒宫派来的执事都赞她剑意“澄澈如初春溪水,凛冽似九秋霜刃”,当场允诺破格收为内门记名弟子!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连他爹咳嗽着咳出一口浓痰,都嘟囔了一句:“比咱家田埂上那头倔牛还难驯哩……”
“你……认得她?”
“认得。”白猿颔首,目光却越过区萍肩头,投向麻溪对岸雾气深处,“她来瞧岘,非为猎兕,亦非赴米家庄之宴。她寻的,是‘时茧’。”
“时茧?”区萍茫然。
白猿不再解释,只将剑草轻轻一抛。草叶飘落,不坠反升,悬于区萍鼻尖三寸,青气氤氲,映得他瞳孔泛起微绿。“明日申时,外王西市桥头。若你寻得她踪迹,此草即归你。若寻不得……”它顿了顿,毛茸茸的爪子缓缓按在区萍肩头,力道轻柔,却让区萍整条右臂瞬间麻痹,血液似被冻住,“便割你左耳,作信物。”
话音未落,白猿身形已化作一道白影,倏然跃回麻溪对岸,足尖点水,涟漪未起,人已没入浓雾,唯余青气袅袅,凝成三个墨色篆字,悬于半空:
**“时·茧·路”**
区萍僵立原地,额上冷汗汇成细流,淌进嘴角,咸涩。他不敢眨眼,不敢吞咽,甚至不敢呼吸——那三个字悬停半晌,忽如墨滴入水,晕染开来,化作无数细碎光点,簌簌落向板道缝隙。光点触及木板,竟无声渗入,刹那间,整条栈道缝隙两侧的朽木,竟透出淡淡青光,纹理清晰如新刻!
“时茧……路?”他喃喃重复,舌尖发麻。这词儿他从未听过,可心底却莫名浮起一个念头:若真有这样一条路,能踏进去,再出来时,或许自己就不再是那个挨荆条、送外卖、被胥吏锁在嘉石旁唾骂的区萍了。或许……那柄青铜剑,真能劈开山崖,而非只削断几根竹枝。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二十份食盒还压在左臂弯里,沉甸甸的,是米家庄的红烧鹿筋、云门供奉的素斋、攒宫秘制的茯苓糕……可此刻,这些香气四溢的珍馐,却不如鼻尖那缕青气来得灼烫。
申时……西市桥头。
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沾着油污与泥点的赤足。五年练剑,轻功尚可,可在这泥沼之城奔走,终究是靠一双脚板硬踩出来的熟稔。外王虽大,街巷虽密,可若真有人踏足此地,又岂会毫无痕迹?米家庄的护院、云门的巡哨、南池的暗桩……还有那些蹲在栈道拐角掷骰子的江湖客,哪一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赵青既来了,必有人留意,必有人议论,必有人……记住她走过哪条板道,掀过哪家酒帘,买过几文甑糕。
他咬牙,一把抄起食盒,转身便往最近的“醉仙居”冲去。那里是外王最热闹的酒肆,胥吏常去喝闷酒,江湖客最爱在此赌咒发誓,连卖符水的老道,每月初一都要在门口支摊,说今日卦象“贵人踏雾而来,青衫白履,剑气冲霄”。
区萍一头撞进醉仙居,酒气、汗味、劣质脂粉香混作一团浊浪扑面而来。他顾不得擦汗,径直扑向柜台后那个满脸油光、正剔牙的胖掌柜。
“李伯!昨日……不,前日!可有生面孔?十五六岁的姑娘,穿青衣,佩剑,眼神……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手指用力敲着油腻腻的柜面,震得上面几枚铜钱跳了起来。
胖掌柜慢悠悠吐出一根牙签,眯眼打量他:“哟,区萍?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送外卖,倒来打听姑娘?”
“正事!天大的正事!”区萍急得跺脚,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三枚大戈币,“买消息!快说!”
掌柜瞥了眼铜钱,嗤笑一声,却没拒,伸手一捞,将铜钱扫进袖口,才懒洋洋道:“青衣姑娘?前日黄昏,确有个,雇了条乌篷船,逆麻溪而上,往南去了。船夫说她只问了一句话:‘何处山势最陡,林最密,溪最冷?’船夫指了瞧岘十九峰背面,那片叫‘寒潭坳’的地方。她说‘就是那儿’,丢下十枚金铢,便跳上船头,连蓑衣都没披,任那冷雾往身上扑……啧,骨头缝里怕都是剑气!”
区萍心口狂跳,寒潭坳!那地方他听老猎户提过,山壁如刀削,终年雾锁,溪水冷得能冻僵人的魂,连最悍的山魈都不愿靠近!赵青去那儿,绝非游山玩水……
“还有!”掌柜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耳朵,“那姑娘上船前,在西市桥头买了包盐渍梅子。卖梅子的阿婆说,她掏钱时,袖口滑下来一截,手腕内侧……”掌柜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有朵小小的、青色的云纹。”
云纹?区萍脑中轰然闪过太子与夷掌心旋出的那朵巴掌大的云纹玉觿!那日宴上,他虽只是个在廊下侍立的末等小厮,却死死盯住了赵青接过玉觿的瞬间——青白二色交缠,龙凤相逐,分明就是一朵云!
他浑身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耳中嗡鸣如潮。赵青……太子……越王……万尸玉觿……时茧……剑草……白猿……寒潭坳……西市桥头……一桩桩,一件件,像滚烫的铁链,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肺。
原来不是天上掉馅饼,是天上砸下一块烙铁!烫得人皮肉滋滋作响,却偏又舍不得躲——因为那铁上,分明刻着一条路,一条通往“剑侠”的路!
他抓起食盒,转身就往外冲,差点撞翻两个正拍桌子骂娘的醉汉。身后传来掌柜的嗤笑:“急什么?梅子阿婆还说,那姑娘买完梅子,顺手把一枚金铢塞进了旁边乞丐碗里。乞丐傻乐,摸着金铢说‘这姑娘心软,好伺候’……区萍,你小子,可别学那乞丐,光知道傻乐!”
区萍充耳不闻,脚下生风,沿着板道狂奔。夕阳已沉,天边只剩一抹血色残照,将麻溪水面染成暗红。他奔过西市桥头,奔过卖甑糕的摊子,奔过贴着“奇珍竞拍”幡旗的商会大门……每一步,脚下吱呀作响的朽板都像在催命。他要去寒潭坳!趁天黑前!赵青既去了,必留痕迹——新鲜的足印、被剑气削断的枯枝、惊飞的宿鸟……他练了五年轻功,专挑最难走的栈道练眼力,烂泥里的蛛丝马迹,他比谁都看得清!
可刚奔至外王东市口,他猛地刹住脚步。
前方板道中央,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青衣少女。她背对着他,长发如瀑垂落,腰间悬剑,剑鞘朴素无纹。夕阳余晖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轮廓,肩线绷紧如弓弦。她正仰头望着远处十九峰巅——那里云海翻涌,如沸腾的乳白巨浪,正缓缓吞没最后一丝天光。
区萍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忘了。他认得那背影,认得那柄剑鞘的弧度,更认得那股沉静如渊、却又锋锐欲裂的气场——正是醉仙居掌柜描述的“骨头缝里都是剑气”!
赵青!
他喉结剧烈滚动,想开口,却只发出嘶嘶的抽气声。手心全是汗,黏腻冰冷。他该上前?该递上那包盐渍梅子?还是该……跪下?
就在这时,赵青缓缓转过身。
夕照落入她眼中,竟不显暖意,反而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幽邃、澄澈,倒映着漫天云海,也倒映着区萍惊惶失措的脸。她目光扫过他汗湿的额头,扫过他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最后落在他左眉骨那道陈年旧疤上,眸光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又似空无一物。
“你找我?”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却让区萍全身汗毛倒竖。
区萍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下意识想摸剑,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那柄青铜剑,此刻重逾千钧。
赵青却没等他回答。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青芒悄然亮起,如萤火,又似星尘。那光芒极淡,却让周遭喧嚣的市声、溪水的呜咽、甚至远处赌坊里掷骰子的脆响,瞬间被抽离,世界只剩下这一抹青光,以及光晕中,她指尖轻轻一点。
一点,再一点。
两点青芒,倏然射出,无声无息,没入区萍眉心两侧太阳穴。
区萍只觉两股清凉气息钻入颅内,如春水漫过干涸河床,又似细雨润泽龟裂大地。眼前景物骤然扭曲、拉长、旋转,无数碎片般的光影疯狂涌入——
他看见自己五岁那年,在田埂上追一只斑斓蝴蝶,父亲在后面笑着喊“慢些跑”;
他看见十五岁,攥着千枚大币站在兵器铺前,老板指着那柄脊刃分铸的青铜剑,说“好剑,韧而锋”;
他看见去年除夕,余氏子弟的剑尖带着寒光刺来,自己慌乱格挡,左眉骨火辣辣地疼;
他看见嘉石旁七日,日晒雨淋,唾沫星子溅在脸上,咸涩入心;
他看见昨夜醉仙居,胖掌柜剔着牙,说“骨头缝里都是剑气”;
他看见白猿掌心那株剑草,青气流转,叶脉银光;
他看见西市桥头,赵青买梅子,袖口滑落,腕上青云纹一闪而逝;
他看见寒潭坳,山壁如刀,冷雾弥漫,一株枯松虬枝横斜,树根处,赫然嵌着半枚青玉碎片,碎片上云纹缭绕,与赵青腕间纹路一模一样!
画面戛然而止。
区萍一个趔趄,几乎栽倒,被赵青一只手掌轻轻扶住臂弯。那手掌温热,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举之力。
“时茧之路,不在山中,不在雾里。”赵青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而在你心。心若为茧,纵有万仞高峰,亦是囚笼;心若破茧,哪怕泥沼板道,亦是通天之阶。”
她松开手,指尖青芒敛去,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夕阳彻底沉落,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子悄然点亮天幕。
“明日申时,西市桥头。”她转身,青衣飘然没入渐浓的夜色,只留下最后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凿进区萍耳膜:
“带剑来。不是青铜剑。是你心里,那柄尚未出鞘的剑。”
区萍呆立原地,晚风拂过,吹得他衣襟猎猎。他缓缓抬起左手,抹过左眉骨那道旧疤——那里,竟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青色,如新芽初萌,又似云纹初绽。
板道尽头,一只白猿悄然蹲在榕树粗枝上,怀抱一卷竹简,正用爪尖蘸着溪水,在简上缓缓书写。墨迹未干,竹简上已浮现出一行小字,字字如剑锋所刻:
**“时茧初启,青云为引。一介游氓,自此登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