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保和带着自己七八名手下,跑在楼梯间。
楼梯间空空荡荡,原本守在每个楼层的宪兵都没了。
四楼到三楼的楼梯墙面上,满是昨日留下的血污。
空气中弥漫着不祥。
久保脑中突然想起儿时父亲给自己讲的座敷童子故事,忍不住咽了一口,心里突突几下。
跑出楼梯间,上了二楼回廊,他才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去,前门方向的景象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怒火“轰”的一声直冲天灵盖!
那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头!
至少一百多名身穿土黄色军服的宪兵,和穿着各式黑西装、灰长衫的便衣特工,像被捅了窝的蚂蚁,毫无秩序地堵塞在那里。
久保和气得七窍生烟,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整个饭店的安保力量,几乎被彻底清空,全都集中到了前门!
敌人太可恶了。
“八嘎!那个该死的申公护!”久保和从牙缝里挤出咒骂。
冲进经理室取了钥匙,众人匆匆下到一楼来抓公护。
“轰!”楼上传来了爆炸声。
众人都减慢脚步。
“轰??轰??轰??”接二连三地继续响起。
“别管楼上,课长会处理的,我们把自己的事做好。”
久保和厉声命令道:“你们4个拿着钥匙去广播室抓人,我去前门通知所有人,那是假消息。”
“嗨!”四名特工领命,转身便朝角落的广播室冲去。
久保和则深吸一口气,奔向前门。
就在这一刻!
“砰!砰砰!”
几声清脆、极具穿透力的步枪声,毫无征兆地从饭店外极远处传来!
枪声并非来自街面,而是来自更高的方位,带着回音。
久保和心中一动,是狙击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判断。一定是埋伏在对面楼顶的暗哨,发现了新的敌人!
难道敌人把大批人手骗出去,不是为了方便内部的刺客行动?反而要在外部进攻?
这也太不合理了。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还没等他细想,又是“啪啪啪………………”几声枪响传来。
这一次的声音要轻微许多,显得沉闷而遥远,绝不是从饭店周围的楼顶发出的。
久保和的脚步没停,但一颗心却瞬间揪紧了。
是敌人的狙击手!
他们在更远的地方,隔着几条街,在朝我们的暗哨开火!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昨天到今早,已经有九名帝国优秀的射手殉国,新换上去的人,无论是枪法还是经验,都差了一大截,而且经过一夜的高度紧张,恐怕早已是强弩之末。
面对精心准备的敌人......恐怕凶多吉少!
“哒哒哒哒哒????!”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不祥预感,一阵同死神电锯般的自动武器扫射声,猛然从后门方向疯狂地响起!
“轰??隆!”
紧接着,是手雷爆炸的剧烈轰鸣!!
整个大堂的地面都为之一震,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开始摇晃。
久保和惊骇回头,透过玻璃大门和人群的缝隙,他看到两辆黑色轿车,从狭窄的白克路上咆哮而过。
车窗里探出两支黑洞洞的汤姆逊冲锋枪,枪口喷吐着致命的火舌,守在后门的二十多名宪兵,便衣和巡捕身上血雾弥漫,如同遇到狂风的麦子,成片成片地栽倒在地。
“敌袭??”
久保和猛地向着正门方向转回头,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后门!支援后门!”
“[FL?? ! ”
他的喊声未落,身后白克路上,一声狂暴的引擎轰鸣声炸响!
久保和连忙再次朝后看。
一辆巨大的的重型卡车,如同脱缰的钢铁猛兽,一个急转向,咆哮着一头撞向酒店后门!
“轰咔??”
玻璃门、厚重的实木门框、以及周围坚固的砖石结构,在卡车恐怖的冲击力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碎裂,向前方和四周飞溅!
卡车势不可挡地冲进了大堂,带起的烟尘与碎屑弥漫开来。
“开火!拦住他们!”
久保和的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变形的尖叫。
他下意识地拔出南部手枪,试图组织周围的特工进行抵抗。
“吱嘎一一”
那辆冲入大堂的卡车,车厢顶部的篷布猛然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两个架设在上面的、闪着幽冷光泽的黑铁疙瘩??两挺马克沁重机枪!
“OGA OGA OGA OGA OGA OGA OGA OGA ?? ! ”
死亡的咆哮骤然响起,回响震耳欲聋。
两条由炽热弹头组成的火鞭,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横扫而来。
子弹轻易地撕裂了大厅内仅有八九人的身体,坚硬的廊柱被打得碎石飞溅,豪华的大理石地面被犁出一道道狰狞的沟壑。
久保和的身体身体腾空而起,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反复撕扯、摇晃,最终如同一截风中残叶,软软地飘落在地。
他死鱼般眼睛正望着乱糟糟的前门,眨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最后几个念头。
“原来,敌人不是调虎离山,而是集合枪毙!”
“对不起......课长......”
“我......没能完成......”
最后的意识,很快消散在浓重的硝烟与血腥之中。
大批聚集在前门的宪兵和便衣本来被南京路上的景象牢牢吸引,如临大敌,此刻听到酒店内动静,回头来看,却由于反光,看不清饭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个人跑了进来,顿时惊恐得汗毛竖起,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
“敌袭??就在大厅里!”
有人开始大叫。
“哒哒哒??”
叫喊声被南京路上的密集机枪声掩盖,门口大批宪兵和便衣顾不上大厅里了。
卡车司机左右看看,没有留下活口。
然后咧嘴一笑,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巨大的卡车肆无忌惮地在国际饭店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咆哮向前,轮胎留下了两道漆黑的印记。
一辆钢铁巨兽从大堂深处驶向前门,车顶两挺机枪疯狂喷吐火舌,无情地将进来查看情况的几人打飞,然后开始疯狂扫射玻璃门。
门外密集的人群顿时血肉横飞。
随后,卡车轰然撞上大门,冲入人群,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车轮下是血肉模糊的碾压。
卡车毫不停留,撞穿人群,又一个漂亮的倒车,车顶两挺机关枪疯狂来回收割。
三四分钟前。
国际饭店正门,南京路上空空荡荡,因为今日酒会实施的封路,这一段根本没有车辆。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的巡长沈烨,将礼帽的帽檐向下拉了拉,遮住自己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讥诮的眼睛。
他靠在路边一辆巡捕车旁,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冷眼旁观着国际饭店门口闹剧。
真特娘没想到,日本人也会这么乱!
“诸位,冷静!保持秩序!分散开。”
一个日本尉官宪兵正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喊着。
可没人听他的。
从饭店里涌出的宪兵、特工、巡捕,一个个像是没头苍蝇,乱糟糟地挤在前门的空地上,闹哄哄的一片。
沈烨身旁,公共租界一个相熟的巡长啐了一口,笑嘻嘻道:“真稀奇啊,一下子跑出来200多号人,说是得了大井英孚的命令,要保护客人离开。”
“这么慌乱,上面又有枪声,说不定板垣死了?”
沈烨抽口烟,左右看看低声道:“我也这样想,啥时候见到过这样乱糟糟的日本宪兵?”
他嗤笑一声,“日本人不过如此,也就欺负欺负国军,在我们面前头五头六的,遇到军统就不行了,更别说列强了。”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日本人在苏俄手里吃了大亏!”
“蒙古那边?”
那巡长瞪大了眼,“真的?可日本人怎么会打不过俄国?之前日在东北打仗不赢了吗?”
“那是用人命填出来的,俄国人准备不足,兵力武器给养听说运不过来。
“怪不得!哼,最好俄国人打进东北,把他妈的关东军给灭了。”
沈烨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把视线重新投向饭店门口。
几个公共租界和发租界的巡长正在前面商量,招手让自己两人过去。
经验丰富的所有巡长们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
绝不能跟日本人混在一起,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