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一间临南京路的小型会议室里。
大井英孚静静地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温和笑意的脸,此刻面沉似水。
楼下发生的事,尽收眼底。
敌人发动了如此规模的汽车袭击,装备如此精良,竟然还有重机枪,真是出乎意料啊!
所以,现在的国际饭店,已经成了一座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的钢铁囚笼。
这不就是摩登文艺上那篇《青火神探之无人生还》的场景吗?
只不过,谋杀者从隐藏身份的岛主,成了明目张胆的军统分子。
现在,他知道了李太常刚才如此笃定的原因。
敌人果然还有后手,计划的确复杂!
首先,他们利用广播系统的欺骗,将自己精心布置的安保力量调虎离山,集结在门口。
其次,以神枪手清除己方高点神枪手。
之后,再以车队的绝对火力优势,一举将集结的安保力量悉数摧毁。
最后,用重型车辆封死所有出口。
接下来,就是将楼里的人一网打尽,将日本人和投靠的大夏人全部杀死,将租界的人全部释放。
好计策!
大井英孚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心中飞快计算双方实力对比。
前门六辆轿车,两辆卡车。
如果后门也有三辆轿车。
而每辆轿车五人计算,再加上卡车上的人,武装人员总数应该在五十人以上。
这些人可能统一配备了汤姆逊冲锋枪,而且至少有四挺重机枪,肯定还有手雷。
而己方所有剩余特工、宪兵加在一起,总兵力不足四十人。
武器更是可怜,除了潜伏在通风管道里人员手中的几支冲锋枪,剩下的,全是手枪。
也没有手雷。
双方的实力悬殊,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目光扫过身边几个早已面色惨白的手下。
“传我命令!”
“所有潜伏在通风管道内的警戒人员,立刻撤出!放弃原定埋伏点,全体向九楼楼梯口集结!”
几支宝贵的冲锋枪,必须集中使用。
看着手下领命快步离开,大井英孚大步流星地走回宴会厅,径直来到板垣征四郎等人面前,用最简练的语言,将当前的绝境和盘托出。
“纳尼?!”
脾气暴躁的三浦山狼第一个失态,惊怒交加。
“八嘎!怎么会这样!外面那么多人,都是死人吗?”
板垣征四郎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藤田进已然彻底爆发。
“啪!”
大井英孚已经挨了一嘴巴。
“废物!所谓无所不能就是笑话,让敌人打到了我们面前!此事后,你该剖腹谢罪!”
板垣征四郎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喝骂,但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无论如何,七夕酒会都已经很难正常收场了。
但现在,首先得设法活下去。
故而还不是斥责大井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制止了藤田进,和颜悦色地表示,完全相信大井的能力,这里所有人,都会听从大井的安排。
大井英孚立正表示感谢后,立刻走到一旁,开始部署。
“铃木!”
“你带十五个人,立刻护送板垣阁下,藤田阁下、三浦阁下、大川阁下以及所有日本人上九楼,另外,要带上法兰西总领事、市长、两个租界的所有董事,以及其他重要贵宾!”
“比如成海韬,还有那个德莱昂,此人应该是法国陆军的情报人员。”
他轻声道:“记住,把他们分散在不同的房间。”
“而且,要让他们进入通风管道,再彻底消除掉所有进入的痕迹。敌人武器远远好过我们,硬守必死无疑,所以只能分散隐藏起来,等待救援,明白吗?”
“嗨!”铃木四郎重重点头。
“时间,是在我们这一边的。”
大井突然凑到铃木耳边低语:“敌人肯定会醒悟的,说不定会直冲九楼,所以到九楼后,先把其他人都安排掉,然后带板垣阁下下楼,将其藏在八楼距离楼梯最远的一个房间里。”
“听明白了吗?"
“嗨!”
这就是大井英孚认为的唯一生路。
虽然日本宪兵和万国商团很快就能赶到,但敌人用重型卡车封门,想要破开,必然需要不少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敌人的武器优势使得任何正面抵抗都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藏起来,拖延时间!
每层楼都有一百个房间,敌人既然目标是一网打尽,那么就必须搜遍每一个角落。
而军统分子最擅长利用的通风管道,就是眼下最好的藏身之所。
敌人要逐一搜查,三个小时都不一定够。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外面的援军拖开卡车的阻碍,攻进来救援了!
铃木执行命令,宴会厅内的日本人,在短暂的骚动后,迅速在特工们的组织下,开始有序地撤离。
法国总领事、公董局和工部局的董事们、成海韬、德莱昂,以及亿凯等重要人物,也都被裹挟着,一同向楼梯间走去。
丁墨村和吴秋棠眼巴巴看着队伍里的轻骑晴印,可后者根本没有理他们。
路易?德莱昂很义气地提出要带上自己的翻译杨柔,大井同意了,可是杨柔却拒绝,称这个时候自己得同家人在一起。
旁边的傅亿凯趁机也说要带上陆宏机一家,陆轻歌是自己的翻译,这样杨柔也愿意一起来。
而成海韬理所应当地提出,必须带上自己侄女。
盐井迎乙、福田九夫、井上日昭、上崎孝之助四人围着大井,强烈要求必须带上李太常。
大井英孚一一同意了。
他的目光,穿越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李太常的脸上。
四目相对,大井英孚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算盐井和福田不提醒,他又怎么可能把李太常和郑萍留在这里,落入军统之手呢?
不止这两人,其实还有梁极峰。
本来打算将这三人都带在身边,关键时候用来威胁军统分子的。
但如今转念一想,还是送到九楼去最安全。
这三个人活着,未来揭露他们的真实身份,是对所有租界名流的深刻教训。
要是不慎被军统打死了,反而不妙。
现在,陆宏机、陆轻歌、杨柔、李太常、郑萍、柳幼樱、梁极峰统统都加入了队伍,大井英孚想了想又叫来名特工,把来婉玉也带上。
毕竟自己曾发报满铁,也不可能假装不知道其身份。
现在事情已经闹大了,要是此人死在这里,恐怕满洲方面也会趁机落井下石。
看着铃木四郎带着最重要的一批人先行离开,大井英孚叫来剩下的手下,迅速点了点人数,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你们,以五人为一层,带领剩下的人,立刻分散到五楼到八楼!”
这二十个特工面面相觑。
“课长,是带他们隐藏起来吗?”
“不。”大井摇摇头。
“现在这个宴会厅里剩下的人,已经都成了人质。”
敌人想要的是日本人的命,但现场有大量的外国人和大夏人。
另外还有大量商界知名人物。
军统为了能在租界继续藏身,一向很注意国际影响。
所以这些人,是绝佳的护身符,一方面能拖延时间,另一方面,让这些人亲眼目睹他们同伴被军统射杀的场面,更有利于对租界的渗透。
他冷酷地补充:“记住,不要死守楼梯!”
“每个人带上几个人质,分散躲在房间里,把门锁上,利用房间里的猫眼,进行偷袭,杀死一个是一个!”
“让他们知道你们无处不在!”
“嗨!”手下们虽然不完全理解,但还是重重地点头领命。
一阵鸡飞狗跳,大批人质被押着离开,大井英孚微微一笑。
这些人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敌人知道,几乎所有的房间里都有人。
这样,他们才不得不一层一层,一间一间地去清理。
看着仅剩下的三名手下,大井挥挥手,率先朝门外走去。
“咱们去五楼,把所有医生和护士都集中起来,把柴蕾和江文转移到九楼去。
紧急医疗组的医生们,听说都是从魔都名医院抽调出来的知名医生。
不都是最好的人质吗?
就在此事,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各位商界朋友、租界友人!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久违了。”
一个洪亮、充满威严的男中音沉稳道:“在下山城军统魔都站站长赵立君!”
大井英孚愕然停下脚步,侧耳仔细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