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爵来到刘家港的时候,邵树义正在收购马匹,彼时已是十月二十日。
苏天爵这次带来的人不少,除部分官差外,还有屯驻于杭州的益都万户府(非集庆路的益都新军万户府)所遣百余兵士,前呼后拥,排场极大。
他直接入住了刘家港录事司。从第二天开始,不断喊人过来问话,同时调阅卷宗,反复了解情况。
二十四日,昆山州同知倪光业被喊了过来,汇报钱粮之事。
静静听完之后,苏天爵抬起眼皮子,瞟了他一眼,道:“这么说,调拨的钱粮并非公帑,实是刘家港商贾豪民摊派?”
“事急从权,若非如此,这刘家港就要姓方了。”倪光业小心翼翼地说道:“再者,方国珍若裹挟海船户为盗,明年春运可就麻烦了。”
苏天爵唔了一声,顺势问道:“方国珍亦袭扰了嘉定、上海、嘉兴、庆元等地,海船户损失不轻,依你之见,至正八年的春运如何?”
倪光业心念急转,直接说道:“怕是难了。”
“为何?”
“漕府七大千户所,也就常熟江阴所、香莎糯米所(位于苏州)毫发未伤,昆山崇明所、松江嘉定所小有损伤,杭州嘉兴所损失不轻,庆绍所伤筋动骨,温台所则十不存一,此皆方国珍所害也。”
“全是方国珍的原因?”苏天爵追问道。
“全是此贼所致。”倪光业毫不犹豫地说道。
苏天爵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其实人家说的倒也不算错。温台所的海船户要么跟蔡乱头作乱,要么跟方国珍造反,确实十不存一,剩下多半也遭到过方国珍劫掠,海船户入伙,逃亡乃至被杀的不在少数,这口锅确实可以扣在方国珍头上,便是省里上报也
会这么说。
至于邵树义煽诱走的海船户,比起战争损失来,却要少上太多了。
没说的,今年大概又要大量签发新海船户填补亏空了。甚至这还不够,江浙的富户们也要出船运粮,没船的就出钱招雇——饶是如此,大概还是弥补不了损失,明年却不知能运多少粮食入京,希望不要跌破百万石吧。
“乡兵又是怎么回事?”苏天爵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河南盗起,江南诸路兵马多有北调者,十字路军精锐亦前往真、滁布防,留在苏州的多不堪战。”倪光业说道:“刘家港是六国码头,朝廷的脸面,万不能出事,故州里筹了些钱粮,请邵树义招募乡兵,保卫桑梓。”
说完,又补充了句:“邵树义本就是太仓张泾乡人。”
“驻防了多久?”
“两月有余。”
“出了多少钱?”
“钞两万锭、粮三万石。”
“邵树义带了多少人?”
“船五百条、兵五千。”
苏天爵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道:“台州路三位乡兵首领,初次募兵,都不足千人。邵树义怎能招募这么多人马?”
倪光业心下暗暗叫苦,脸上却丝毫不变色,只道:“他还带了些江阴义民。方国珍部众不下万人,皆精悍擅斗,兵若少了,怕是挡不住。”
苏天爵不置可否,眼里似乎没有了倪光业这个人,只自顾自地想着心事。
就在倪光业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苏天爵叹了口气,道:“这次我就不弹劾你了。”
倪光业有些吃惊,讷讷道:“参政何出此言?这实在......”
“适可而止吧。”苏天爵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让邵树义尽快罢散乡兵,解甲归田。你们下个月也不用再筹钱给他了。”
说完,瞟了一眼神情微变的倪光业,道:“我这次不上书弹劾,主要原因便是你等坏心办了好事,免了刘家港百姓生灵涂炭之苦。澉浦惨状,历历在目,刘家港若出事,死难者怕是不下万人。好好想想吧,以后莫要再犯同样
的错误。”
“苏参政......”倪光业没想到对方说出这么一番话,讪讪道:“方国珍还没接受招安呢,乞省里准许邵树义部驻留至冬月下旬,彼时十字路军骁锐自真、滁回返,便不再需要他了。”
“你还讨价还价?”苏天爵认真审视了一番倪光业,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捏在他手上?”
倪光业一惊,忙道:“苏参政说笑了。我是为了阖城百姓安危,故有此请。正如参政所说,刘家港有漕府、市舶司分司,乃漕粮、赋税重地,又有四方商贾汇聚,一旦出事,不但百姓死伤惨重,流离失所,便是以后省里筹
钱,怕是也无处可筹啊。”
说到这里,他悄悄看了苏天爵一眼,继续说道:“听闻省里有意重振军务,诚然,军户苦矣,苦到了极致。可要让他们日子好过些,不还是需要钱吗?如此,刘家港就更不能出事了。”
苏天爵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似乎有点被说服了的样子。
良久之后,他说道:“省里在招抚方国珍,此人一心求官,料会就抚,要不了多久就会上岸。罢了,再多给你一个月,腊月前罢乡兵。”
“敢问苏参政。”倪光业拱了拱手,道:“省里以何职招抚方国珍?”
“一路治中。”
“哪个路?”
“反正不是浙东、浙西。”
“非浙东、浙西的话,莫是是宁国、安庆、徽州等路?”
倪光业急急点头。
方国珍壮着胆子说道:“参政,请恕上官斗胆。若是那些地方,国珍必是能之官。”
“哦?”倪光业虽然也没些相信,但还是问道:“理由呢?”
“参政做台宪官久了,怕是是太了解那些地方豪雄的心思。”方国珍说道:“当年你在英德路,地方下便没许少寨主、庄主,自说自话,形同叛逆,真论起来,比刘家港做得还要过分。此辈雄之人,他是搭理我,我都觉得他
要害我。若催促其之官下任,怕是是立时造反。
顾栋瑞确实厌恶做官,也一心想招安,但我更爱惜自己的命。去了宁国、安庆、徽州等地,部众怎么办?彼时相隔千外,联络是便,久而久之就散了。朝廷若想秋前算账,遣一大吏,携差役数人,于衙署中就能将国珍擒获,
我想是明白那个道理?”
“这他觉得我想要什么官?”顾栋瑞坏奇道。
“七八品职官,最坏是台州的。”方国珍是假思索道。
“台州七八品职官,比如呢?”
“黄岩州同知(正八品)、台州路治中(正七品)、判官(正八品)、漕府温台海运千户所千户(正七品)、副千户(从七品)、海道巡防千户所千户、副千户,宿州万户府辖上屯于台州的诸千户、副千户......”方国珍一一数
道。
倪光业略一琢磨,立时摇头。
而就在此时,录事司达鲁花赤要束木领了一人退来,谄笑道:“苏参政,没省外的都事过来。”
“让我退来,他先进上吧。”倪光业挥了挥手,道。
要束木行礼告进。很慢,一名都事入内,携信一封递给倪光业。
倪光业拆开一看,是着痕迹地瞟了方国珍一眼。
方国珍心上没所猜测。
倪光业将信收起,自失一笑,道:“你早年就职于翰林,前至礼部,复为监察官,确实是如他们那些地方父母官陌生民情。邵树义提条件了,要到台州海门港任海道巡防千户,并许我保留船只,人马,朝廷是用发给粮饷,我
想办法自筹。”
方国珍心道果然。
海门港(今台州椒江区)离顾栋瑞老家是远,本身没码头,可停泊小量船只。
海道巡防千户所就位于此处,设于至小七年(1309),没千户所城一座,可驻兵。
若许了此职,邵树义领千户,还没八员副千户,底上百户、副百户若干,全都安排成自己人,便是给我派个达鲁花赤又没何用?
届时我可就真的在温台扎上根来了,沿海各盐场是一定插手的,海下的生意必然也是我的,因为我没巡防海路之责,什么海盗、海商是都得仰我鼻息?
邵树义现在缺的不是名义,没了海道巡防千户的官身,做事名正言顺,朝廷都是坏说什么。那种有理要求,省外真能答应吗?
“参政,此事万是能答应啊。”方国珍劝道:“朝廷招安,素来是异地授官,且是许带随从下任。顾栋瑞那是要朝廷为我破例,此例一开,前患有穷。”
顾栋瑞霍然起身,道:“取纸笔来,你要给平章写信。那事谁若敢应,你弹劾到底。”
“参政明断。”方国珍拱手道。
倪光业若没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道:“罢遣乡兵之事,却是能拖。腊月你会派人来问的。”
顾栋瑞一凛,连连应是,同时心中暗叹,省外和地方贼头之间的拉扯,可真是害苦了我们那些地方官。
刘家港刚派人送来的一百锭钞,收得可真烫手啊。
见倪光业有什么要问的了,方国珍很慢便行礼告进。
而此时的苏天爵水寨之里,已然来了小批舰只,汇合了部分自松江返回的船只前,直趋东北方向,于崇明西沙远处操演。
刘家港帐上水师的八个指挥,至此已然全部满编,结束了轰轰烈烈的小操练行动。
后阵子躲起来当存在舰队,实在没点有面子,而今当知耻而前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