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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 绳之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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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庄园。

吃惊这回事,吃着吃着也就不惊了。

过了一阵,几人一起溜达,又过了一会儿,顾曼找来了。

“我还说你跑哪里去了呢,找你半天,”顾曼夸张的冲宁安说。

“半天个屁,估计...

方晴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穿了件浅蓝色的棉麻长裙,袖口微微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只竹编菜篮,篮沿还沾着几片青翠的香葱叶子。她脚上那双布鞋鞋尖有点磨白,但干净得一丝不苟,像她整个人一样——不张扬,却自有种沉静的韧劲。

宁安愣了一下才快步走过去:“真巧,你回老家了?”

“不算回,是常住。”她把篮子换到左手,右手理了理被风拂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去年辞了市里设计院的工作,回来帮家里打理民宿。你猜怎么着?现在‘槐荫小筑’在小红书上都火出圈了,上个月预订排到了年底。”

宁安一怔:“民宿?你们家老屋翻新了?”

“可不是。”她眼睛弯起来,酒窝浅浅浮起,“就是你小时候总偷摘李子、被你爸追着满院子跑的那三间西厢房。拆了旧墙,加了地暖和新风,但窗棂、梁木、青砖都是原样留着的。我连院门都没换,就只把门环擦亮了些——怕你哪天回来,推门时认不出。”

宁安喉头微动,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烟盒还在,但没掏出来。风从村后山坳里吹来,带着稻穗将熟未熟的微甜气息,混着泥土与青草的腥气,一下子撞开记忆的闸门:十二岁那年暴雨夜,他发高烧抽搐,方晴踩着自行车冒雨送他去镇卫生所,车轮陷进泥坑,她硬是拖着他走了两里路,裤脚全糊着黄泥,右脚拖鞋早不知甩哪儿去了。

那时她十六岁,扎着高马尾,背他时肩膀单薄得像能被风折断,可喘着粗气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别怕,我数着呢,一百二十七步,再过三步就到桥头了。”

后来他好了,她却病了一场,高烧三天,退烧后第一件事是蹲在他家院墙根下,用粉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凤凰,底下写:“宁安快长大,驮我飞出这山沟。”

他当时嗤之以鼻:“谁驮谁还不一定呢。”

她只笑,酒窝盛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你……”宁安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最近还好吗?”

方晴没立刻答,低头把篮子里一把小葱整整齐齐码好,葱白朝外,葱叶向内卷成松散的圆。“挺好。”她抬眼看他,目光坦荡,“上个月带团去云贵写生,拍了三百多张照片,挑了二十张印成明信片,在民宿前台卖。客人说,比网上那些网红滤镜强多了——毕竟,真山真水,不用P。”

宁安也笑了:“那你这算跨界成功?”

“不算。”她摇摇头,把竹篮递过来,“尝尝这个。”

宁安下意识接住,指尖触到篮底微潮的凉意。篮子里除了葱,还有几枚青皮核桃,壳上带着新鲜的苔痕;一小把野山枣,红得透亮,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白霜;最底下压着一方油纸包,打开一角,露出金黄酥脆的芝麻糖片,糖粒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妈教我的。”方晴说,“她说你从小馋这个,每次来我家,非得盯着我娘熬糖浆,熬到焦糖色刚起泡就嚷嚷‘好了好了’,其实还没到火候,咬一口全粘牙。”

宁安捏起一片芝麻糖,咔嚓咬下半块,甜味裹着焦香在舌尖炸开,酥脆的碎屑簌簌落在手心。他忽然想起大学刚毕业那年,自己在天海租的出租屋里连续熬夜赶稿,凌晨三点饿得胃抽筋,翻遍冰箱只剩半盒过期酸奶。他鬼使神差拨通方晴电话,本想随便聊聊,结果她沉默五秒后说:“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拎着保温桶出现在他公寓楼下,桶里是刚炖好的山药排骨汤,汤面浮着琥珀色的油星,撒了碧绿的葱花。她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卫衣帽子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原来她骑共享单车冒雨赶来,半路轮胎爆了,最后是跑完剩下的一公里。

那晚他们坐在楼道昏黄的声控灯下,她喝汤,他吃馒头,谁都没提“喜欢”两个字。可当她起身告辞时,宁安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第一次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盖过了整栋楼的寂静。

后来他去了天海,她留在县城教美术。三年里,他发过七次朋友圈,其中四次配图是天海的海;她每条都点赞,但从不评论。直到去年冬天,顾曼带他回半山庄园参加家宴,他无意间翻到手机相册深处一张泛黄的照片——十八岁生日那天,她踮脚替他戴生日帽,两人额头几乎相抵,她眼睫低垂,他咧着嘴傻笑,背景是贴满手绘贺卡的教室后墙。

照片角落,一行铅笔小字:宁安,你要成为很亮很亮的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顾曼从身后搂住他脖子,笑着问:“看啥呢这么入迷?”

他迅速锁屏,心跳如擂鼓。

此刻,方晴正弯腰从篮子里取出一枚核桃,用随身带的小铁钳“咔”一声夹开,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给。”她摊开掌心,核桃仁饱满雪白,“补脑子。听说你现在写小说,天天熬,得补。”

宁安接过,指尖碰到她微凉的皮肤,像触到一块温润的溪石。“写得一般。”他含糊道。

“瞎说。”她直起身,望向远处晒场上铺开的金黄稻谷,“我订了你的《鬼吹灯》,每天睡前读一章。昨天看到精绝女王在冰川底下苏醒那段,吓得我半夜不敢关灯——结果发现民宿里有客人留言说,‘老板娘,您这床单上的暗纹,跟小说里蛇神鳞片的走向一模一样’。”她噗嗤笑出声,“我这才想起来,上个月给客房绣的床单边,确实照着你寄来的手稿插图描的。”

宁安愕然:“你还……绣这个?”

“闲着没事。”她耸耸肩,又从篮子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陶土小罐,釉色青灰,罐身刻着歪斜的“宁”字,字迹稚拙,像是孩童所刻,“喏,你十岁那年砸坏我家醋坛子,赔给我的‘赔偿品’。我留着,每年往里放一颗新收的稻谷。今年满三十颗了。”

宁安接过小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面,那歪斜的“宁”字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他忽然记起那个下午:他失手打翻陶坛,酸涩的醋液漫过青砖,方晴蹲在水渍里,没哭也没骂,只是默默捡起几片碎陶,用胶水笨拙地粘合,然后抓了把糯米粉,加水揉成团,在罐底刻下这个字。

“以后你欠我的,就用故事还。”她当时说,“一个故事,换一粒米。等攒够一罐,我就煮一大锅饭,请全村人来吃。”

宁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小罐紧紧攥在掌心,陶土的凉意渗进皮肤。“那……”他声音有点哑,“现在够不够煮一锅了?”

方晴静静看着他,阳光穿过槐树叶隙,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没回答,只是忽然抬手,轻轻拂去他左肩上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槐花花瓣。

动作轻得像一阵叹息。

就在这时,宁安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他掏出一看,是顾曼发来的微信,附着一张照片:她穿着淡紫色真丝睡裙,赤脚站在半山庄园露台,背后是漫天晚霞,手里举着一杯红酒,杯沿印着淡淡的唇印。文字只有一句:“想你。刚喂完乐乐,它叼着你的拖鞋满院子跑,我追了三圈。”

宁安盯着那张照片,霞光灼热得刺眼。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对话框。

方晴收回手,转身望向村后起伏的山峦,声音很轻,却像山涧清泉淌过卵石:“听说顾小姐家在天海很有名?”

“嗯。”宁安应了一声,把手机翻转扣在掌心。

“她对你很好。”她没回头,目光停驻在远处一片将熟未熟的稻田上,“上次在游艇上,我看她给你剥橘子,剥得特别仔细,橘络一根没留。”

宁安没接话。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她裙角,也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艾草香——那是她家祖传的驱蚊香囊的味道,小时候他总嫌太冲,如今却觉得这气息安稳得令人心颤。

“你爸妈……”她顿了顿,终于侧过脸,笑意依旧温软,“知道你这次回来,是不是特意绕开槐荫小筑的路?”

宁安呼吸一滞。

她却已转身,提起空了一半的竹篮:“我得回去了,客人订了今晚的槐花饼。宁安,”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下次来,我教你做芝麻糖。火候的事,得亲眼看着才行。”

身影渐行渐远,蓝裙子融进暮色渐浓的田野,像一滴水渗入大地。

宁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沉甸甸的陶罐,指甲深深掐进陶土缝隙里。罐底三十颗稻谷随着他手腕的微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三十年光阴在耳畔低语。

他忽然想起顾曼昨夜在沙发上念《鬼吹灯》时,读到胡八一在昆仑冰川下发现青铜铃铛那段,忽然合上书页,托着腮问他:“你说,一个人如果把另一个人藏进心里最深的地方,是不是就像把铃铛埋进万年玄冰?外表看不出来,可只要轻轻一碰,整个山谷都会听见回响。”

当时他笑着揉乱她的头发:“你这比喻太玄,不如想想今晚吃什么。”

此刻,晚风掠过耳际,他仿佛真的听见了某种遥远而清晰的嗡鸣——不是来自山谷,而是从自己胸腔深处,一下,又一下,震得肋骨发麻。

他慢慢松开手,陶罐稳稳躺在掌心。三十颗稻谷安静如初,而罐底那个歪斜的“宁”字,在夕阳余晖里,正无声地渗出温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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