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推开工坊铁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灰蓝色的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在停车场的碎石地面上铺了一层冷淡的亮,空气里还带着夜间残留的凉意,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小团又很快散了。
他进门之后没有先去开灯,借着从门口涌进来的晨光走到焦炭炉前面,蹲下来,把炉门拉开。
铁门在身后自动合上的时候,工坊里陷入了短暂的暗沉。
只有高窗透进来的那片灰蓝色光照亮了炉膛附近的区域,把焦炭炉的铸铁外壳、工作台的一角和工具架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
林远蹲在炉前适应了几秒,等眼睛习惯了这种暗光环境,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第一块旧耐火砖的边缘。
旧砖是在过去一年的锻造中反复加热和冷却过的。
砖体表面覆着一层烧结的炭灰和金属氧化物混合的硬壳,颜色发暗,边缘已经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
林远握着砖块两侧试着摇了摇———砌缝里的耐火泥已经松动了大半,砖块在炉膛壁上有一些晃动空间。
他调整了一下用力的角度,把砖块从砌缝里撬了出来。
砖块离开炉膛的瞬间带落了一小片干结的耐火泥,在地面上碎成几块,其中一块滚到了工作台的脚边。
他把旧砖码在炉膛旁边的地面上,又伸手去撬第二块。
旧耐火砖一块一块地被拆下来,成一排。
每拆一块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砖体表面的状态,确认裂纹深度和分布规律,在心里估算一下新砖需要的耐温等级。
拆到靠近炉膛底部的时候,砖块表面有一层玻璃质的光泽——那是长期高温下耐火材料表面烧结形成的釉面,摸上去光滑坚硬,但底下已经开始粉化了。
他用手指在釉面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层极细的粉末,颜色发白。
他正要拆第五块砖的时候,工坊的铁门被人推开了。
门口涌进来的亮光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道规则的亮区。
丹尼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侧影被晨光镀了一道边缘清晰的光线。
他进门之后先朝工坊内部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工作台和动力锤,落在焦炭炉前面——林远蹲在那里,满手炭灰,面前的地面上着几块拆下来的旧砖。
丹尼尔放下背包,走到焦炭炉前面蹲下来看了看。
他没有问林远为什么这么早到,也没有问那些拆下来的旧砖是怎么回事。
他先看了一眼炉膛内部的结构状态,然后看了看地面上码着的那排旧砖,问了一句:“要重砌?”
“试试更高温度。
现在的炉膛顶不住。’
林远说。
丹尼尔没有多问。
他站起来走到工具架旁边,脱了外套挂好,系上围裙,从架子上取下另一把铁钩和一把小号的撬棍,走回来蹲在林远旁边,开始帮忙撬剩下那些已经松动的旧砖。
两个人的动作配合得很自然,不需要语言上的协调——一个人撬出一块砖,另一个人就顺手接过去码在地面上;一个人用铁钩清理砌缝里的碎渣,另一个人就用扫帚把掉落的碎渣扫到一边。
拆旧砖的活干了一个多小时。
旧砖全部拆下来之后,炉膛露出了底层的石棉隔热层和外围的金属炉壳。
丹尼尔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从炉膛底部开始,把内壁的碎渣和浮灰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他干活的时候和平时一样,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实在,抹布在炉膛内壁上擦过的地方露出灰白色的隔热层表面。
清理完之后他放下抹布,把炉膛内壁的几个关键尺寸量了一遍。
他蹲在炉前,卡尺在手里来回移动着,低头看着读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默算着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区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耗材记录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落在纸面上。
炉膛宽度、深度、高度,新砖需要的数量和尺寸,耐火泥的估算用量,每一行都写得很清楚,像是这份清单已经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
他写完之后把本子转过来朝向林远:“扩大一圈的话,耐火砖要重新切割。
这是算好的尺寸和用量,你看一下。”
林远接过本子看了一遍。
丹尼尔的字迹偏小,笔画紧凑,每一行数字后面都标注了单位。
他看完之后把本子递回去:“那就按这个来。
你帮我联系一下供应商,今天能送到的话最好。”
丹尼尔点了点头,把本子收好,走到办公区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的通话很简短,确认了规格和数量,约定了送货时间,全程不到五分钟。
挂掉电话之后他回来蹲到炉前,开始清理炉膛外围的灰尘和杂物,为下午的砌砖做准备。
林远坐在一旁,查看着上午的数据——焦炭炉的改造需要重新计算保温效果和温度上限,这让他对龙尾的锻造有了更多底气。
下午两点,新的耐火砖到了。
送货的皮卡停在工坊门口,丹尼尔去签收,卢卡斯帮忙把砖块一箱一箱搬进来码在焦炭炉旁边的工作台下方。
砖块的规格和丹尼尔早上算出来的一模一样,每一块都是标准的矩形,边角切割整齐,没有破损的棱边。
丹尼尔蹲在炉前拿起第一块砖,在炉膛底部比了一下位置,然后拿起切割机开始修整边角。
切割机的声音在工坊里响起来,尖锐而持续,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丹尼尔每一块砖都先比划再切割,切完了再比划一遍,确认尺寸吻合了再抹上耐火泥砌进炉膛里。
他砌砖的节奏很稳——抹泥、放砖、压实、刮掉挤出来的多余泥料、检查水平度——然后重复。
卢卡斯在旁边帮忙递砖,偶尔在丹尼尔停下来检查的时候问一句切口深度的要求。
丹尼尔回答得简短,卢卡斯听完就点头,不需要第二遍解释。
马特在办公区剪素材,显示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偶尔从电脑上方抬头看一眼炉膛方向,看到丹尼尔蹲在炉前砌砖,看到卢卡斯在旁边递砖,看到林远站在工作台前面翻笔记本。
他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忙自己的,没有过来打扰。
剪辑室里鼠标的轻响和键盘声的节奏基本没变,偶尔在画面切换的时候停顿一下,然后又接上。